第16章 落到了他的手裡!
李子城被那銳利的目光一掃,心頭微虛。
他正欲開口作答,卻見對方身後的官兵已齊刷刷按住了腰間刀柄。
幾道冷冽的刀光隱隱指向他,李子城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忙道:「下官乃翰林院七品編修陳子城,師從方孝孺先生。今早出門,是奉了師命,去購置幾件合體的衣裳!」
他雖不識得眼前太監,卻感到此人周身氣勢迫人,遠勝昨日來宣旨的王景弘。觀其服色,應是四品內官。
李子城腦中急轉,猛地想起一人,脫口而出:「敢問公公可是……鄭和鄭公公?」
聽李子城自報家門,鄭和神色稍緩。
「原來你就是陳先生。」
「公公認得下官?」李子城有些意外。
「雖未謀面,但陛下曾數度提及先生。在下正是鄭和,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還請先生海涵。」鄭和一改先前的凌厲,竟拱手致歉。
鄭和是陛下心腹,李子城自然不敢托大,連忙回禮:「豈敢,是下官莽撞,衝撞了公公。不知公公此來所為何事?」
他雖只是個七品編修,但恩師方孝孺是堂堂翰林院大學士,連陛下都稱其為文壇領袖。身為弟子,詢問來意倒也合情合理。
「陛下對修書一事極為關切。只是近日藩王陸續進京朝賀,聖躬不得閒暇,故特遣咱家前來探望方先生,並看看院中可短缺些什麼用度。」
李子城心中瞭然。朱棣靖難登基,背負天下罵名,修撰大典正是他洗刷污名、收攏文心的手段。如此解釋,倒也說得通。
眼看辰時將盡,翰林院的官員們就要陸續到值,李子城不欲被人發現自己開溜,趕緊對鄭和道:「公公,家師此刻想必已起身。既然您是來探望家師的,下官就不耽誤您了,您請便。」
鄭和頷首笑道:「也好,先生也請自便。」
兩人就此別過,鄭和步入書院,李子城則快步出了大門。
這一擦肩而過,看似尋常,卻不知兩人命運的長線,已在冥冥中悄然繫緊。
翰林院上下百餘人,面對堆積如山的近萬卷藏書,人手仍是捉襟見肘。
李子城在其中,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今日他不在,怕是真沒幾人會留意。
離了翰林院,李子城信步閒逛,最終停在了一家名為「浣紗坊」的綢緞莊前。
靖難之役雖令南京城一度凋敝,但作為國都,其恢復之速遠超想像。與民生息息相關的衣食住行,更是率先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浣紗坊內人頭攢動,不少客人正在挑選衣料。
李子城掂了掂懷中的銀子,剛走到門口,眼角餘光瞥見地上落著一方絲帕。
那帕子半掩著,上面繡著幾枝清雅的出水芙蓉,針腳細密,一看便知是閨閣小姐的貼身之物。
李子城俯身拾起,恰逢店中夥計迎了出來:「官人,可是要選衣料?」
「正是。」
「那您可算來對地方了!」夥計滿臉堆笑,「小店新近到了蘇杭上好的雲錦,賣得極好,不少貴人老爺都特意來定做。我看官人您一表人才,穿上小店裁的衣裳,定能更添幾分貴氣!來來來,裡邊請……」
這夥計口齒伶俐,幾句話便把李子城說得心動。
見他意動,夥計便熱情地拉著他的胳膊,將他引進了店裡。
夥計一邊引路,一邊絮叨:「官人,不瞞您說,咱們浣紗坊可是京城數一數二的老字號,跟官辦的織造局也有門路……」夥計在耳邊喋喋不休,吵得李子城有些心煩。
剛踏進店堂,李子城便覺氣氛有些異樣。
他雖不信鬼神,卻莫名感到似乎有幾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夥計的話幾乎沒聽進去。
就在他愣神之際,一名身著輕紗羅裙的少女急匆匆朝他奔來。
少女衣袂飄飄,氣質出塵,眉眼間帶著一股驕矜之氣。
一見這少女,方才還口若懸河的夥計頓時噤聲,識趣地退到一旁。
李子城還在回想是否見過這少女,她卻已衝到面前,劈手奪過他手中的絲帕,杏眼圓睜,怒斥道:「好個刁民!竟敢偷拿本郡主的帕子!」
李子城還未來得及辯解,這頂「賊」帽已扣了下來。
他剛想開口,忽覺背後寒意驟生。
猛一回頭,只見兩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已如鐵塔般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退路,鷹隼似的目光牢牢鎖定了他。
「你們……」
「人贓並獲,光天化日之下行竊!跟我們走一趟吧!」
李子城萬沒想到,僅僅因為拾了一方帕子,自己竟又回到了詔獄。
這已是二度入獄,他倒不似初次那般惶然無措。
因朱棣大赦群臣,如今詔獄中人丁稀落了不少。
他蜷在牆角,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幾根枯草。
那身本就不甚合體的舊衣,經這番拉扯,更是皺得不成樣子,讓他顯得愈發狼狽。
正出神間,一名錦衣衛踱到他牢門前,語帶譏諷:「你小子做什麼營生不好,偏要在城裡做賊?偷東西竟偷到郡主頭上!郡主的貼身帕子,也是你能染指的?」
面對斥責,李子城唯有苦笑:「這位大人,在下實屬冤枉。我只是想去浣紗坊添置兩身衣裳,絕無行竊之心!」
「既非行竊,郡主的帕子怎會在你手中?」
「那是我在店門口撿到的!」
「一派胡言!」錦衣衛厲聲道,「郡主身邊自有高手護衛,若帕子掉落,豈會毫無察覺?莫非你以為我們錦衣衛都是睜眼瞎?」
見辯白無用,李子城索性豁了出去:「既然道理講不通,那便繼續關著在下好了。不過在關押之前,煩請大人派人往翰林院走一趟,告知方孝孺大學士,就說他的弟子陳子城,已被貴衙門請入詔獄『做客』了。」
抬出方孝孺的名頭,那錦衣衛果然遲疑了。如今朝野上下誰人不知,能讓陛下收回株連十族成命、一躍成為翰林院大學士的,唯有方孝孺方大人!
就在他進退維谷之際,一陣腳步聲伴著一聲陰冷的嗤笑自身後響起:
「呵,方孝孺的弟子,就能當街輕薄咸陽郡主?真把你那老師當成什麼通天人物了?」
這聲音入耳,李子城心頭猛地一沉。
來者非是旁人,正是錦衣衛總指揮使——紀綱!
也是他先前揚言要用東廠制衡的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