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爾等這死諫的戲碼,還能逼退那豺狼虎豹不成
反戰的官員憂心忡忡:陛下此時宣戰,恐非良策。靖難才過,藩王心思未定,國庫也虛,正該與民休養。
打扶桑?緩幾年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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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連著幾日被這事攪得心煩意亂。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每日早朝,耳朵里灌的全是這些車軲轆話。
朝中不少武將,是跟著他從靖難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脾氣火爆。前幾日扶桑使臣在殿上口出狂言,這些將軍早就按捺不住胸中殺氣了。
若不是朱棣壓著,怕真有人要提兵出海,直搗東瀛!
吵歸吵,朝還得上。
皇位未穩,許多事離不得他親裁。
這日,由王景弘陪著,朱棣踏入奉天殿。文武分列兩旁,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沉聲問:「今日早朝,諸卿有事奏報?」
話音剛落,一位身著三品孔雀補子紅袍的老臣便出列道:「陛下,老臣還是要說——此時與扶桑開戰,實非上策!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與民更始!」
朱棣臉色一沉:「朕昨日不是已言明?此意已決,斷難更改!兵部正日夜趕工,改良軍械,便是為今冬決戰!」
「陛下!」老臣聲音發急,「靖難一役,生靈塗炭,天下元氣未復。今年民間收成又歉,若強行開戰,國力不堪重負啊……」
話音未落,一員武將已虎步出班:
「李大人此言,婦人之見!朝廷是否開戰,莫非還要看老天爺臉色?如今百姓有田可耕,溫飽無虞,一年歉收,餓不著肚子!扶桑國內四分五裂,正是用兵良機!陛下此舉,乃震懾四夷,保我大明邊境太平!若等那足利義滿一統扶桑,羽翼豐滿,再想動手,李大人可願披甲上陣,與倭寇搏命?」
「你…你這莽夫!」李宗元氣得鬍鬚直抖,「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溫飽尚不能足,強啟戰端,必生民怨!屆時,你擔得起這干係嗎?」
「哼!李大人只道民怨,那福建沿海飽受倭寇燒殺劫掠的百姓,他們的怨憤,您可曾問過?!」武將毫不退讓。
兩人在殿上針鋒相對,聲震屋瓦。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厲聲呵斥:「夠了!朕昨日說過,不想再聽此事!你們是太平日子過得太舒坦,忘了當初的艱難了?任由扶桑坐大,大明永無寧日!」
他目光如刀,刺向李宗元:「李宗元!你是建文舊臣,念你忠心,朕不追究。但從今往後,若再提此事,休怪朕不講情面!」
天子震怒,滿殿寂然。連方才那武將也退入班列,垂首不語。
李宗元卻面無懼色,手持玉笏,向前幾步,眼神決絕:「陛下!老臣雖曾侍奉建文,然此心此志,皆為大明!開戰與否,關乎國運,當由群臣共議,豈能由陛下一言而決,更不該與武將私相授受!陛下若執意孤行,老臣唯有…血濺奉天殿!」
說罷,他竟一把扯下官帽,拔下束髮玉簪,披散著頭髮,仰視御座,目光灼灼。
朱棣冷笑:「李宗元,你這是在逼朕?」
「是不是逼迫,陛下心中明鏡!」李宗元聲音悲愴,「臣今日所爭,非為一己私利,乃為天下黎庶!諸公同僚,若有同心者,請隨老夫——死諫!」
話音一落,殿中文臣竟呼啦啦站出不少,顯然要以死相逼,迫使皇帝收回成命。
朱棣眼底怒意翻騰,卻一時難以發作。這些人盤根錯節,牽動朝堂半壁,縱是永樂大帝,亦不能輕易處置。
正當他思忖如何應對這死諫之局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帶著幾分嘲弄,自殿門外陡然響起:
「列位大人,好一番慷慨激昂!博個直名,便要在此以死要挾聖上?當真好大的膽子!」
這聲音入耳,朱棣眼中頓時掠過一絲光亮。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在作部埋頭苦幹了七日的李子城!
這突如其來的斥責,引得滿朝目光齊刷刷投向殿門。李子城雖有過殿前斥責扶桑使臣的「壯舉」,但對大多數朝臣而言,仍是張生面孔。只少數幾人知他是方孝孺的門生,余者只當是哪年的新科狀元,被陛下用來立威。
面對眾人各異的目光,李子城恍若未見。他大步流星走至御前,撩袍跪倒:
「微臣奉旨督造軍械,幸不辱命,今特來復旨!」
朱棣聞言,嘴角微揚:「你小子若再不來,朕都要疑心你逃回鄉下去了!」
「陛下說笑了,微臣日夜趕工,在作部熬了七天七夜,昨日方將新器試成。」
「哦?試得如何?」
「雁翎刀近不得身,想來倭刀也難破此器!」
「這般篤定?」
「不敢負陛下所託!」
君臣二人這一問一答,渾然將那群要死諫的文官晾在了一旁。
待他們唱和完了,李宗元才鐵青著臉,指著李子城喝問:「你方才說什麼?說我等沽名釣譽?」
李子城毫不退避,轉頭直視他:「正是!我說列位大人不過借死諫之名,行沽直之實!口稱以死相逼,實則只為博個青史留名。真教你們血濺當場?怕是誰也沒這個膽量!」
他向前踏了一步,語鋒更利:「李大人!您是前朝老臣,歷經靖難之變,豈不知天下大勢?豈是國富便能永享太平?宋朝不強麼?終亡於蒙元!秦朝不盛麼?二世而傾!這道理,您當真不懂?」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李宗元氣結。
「強詞奪理?」
李子城目光如炬,掃過滿殿文臣,「我只問列位一句:你們口口聲聲為的『天下黎庶』,可包括浙江、福建那些海邊人家?」
他聲音陡然拔高,直刺李宗元:「李大人聲聲為民請命,要陛下息兵罷戰。可你們心裡的『民』,難道只在內陸麼?倭寇年年犯邊,劫我漁村,掠我百姓!正因有爾等這般食祿怠政的腐儒把持朝堂,空耗國力!若無太祖爺的雷霆手段,縱有金山銀山,也不過是待宰羔羊!」
「你們哪裡是真為民請命?不過是為了一己私心!所謂死諫,無非是要挾聖躬,逼陛下低頭!為何?因這太平年景,才最合你們這些清流名士舞文弄墨,博取聲名!」
他環視眾人,字字如刀:「可列位大人莫忘了!今日你們能在這金殿之上高談闊論,全仗著邊關將士浴血,仰賴陛下威權震懾四方!若有朝一日,蠻夷坐大,駕著鐵船巨炮破我海疆,諸位與爾等子孫,又當如何自處?」
「到那時——」
李子城的聲音如洪鐘撞響,「爾等這死諫的戲碼,還能逼退那豺狼虎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