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朕來給你上一課!


  「……陛下以武定國,當以文安民。然安民之策,不在嚴刑酷法,而在與民爭利之政,當止!」

  看到此處,朱棣的手指,終於輕輕地叩了一下桌面。

  這一聲輕響,在死寂的講堂里,卻不亞於一聲炸雷!

  嚴刑酷法!與民爭利!

  這八個字,如同一柄利劍,精準無比地刺向了永樂朝的兩大弊政!

  前者,指的是他倚重錦衣衛,以酷烈手段鎮壓前朝餘孽,監控百官,弄得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後者,指的更是他為了支撐北伐、下西洋、修大典等一系列耗資巨大的國策,而推行的官營鹽鐵、重稅商賈等經濟措施!

  這王敬之,不僅敢碰「靖難」,竟還敢直諫他治國之失!

  朱棣看完了整篇策論,久久不語。

  他將那份試卷輕輕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

  

  他看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那些勛貴子弟們寫的歌功頌德之詞,他只掃一眼便扔在一旁,臉上甚至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當他將三十份優等試卷全部看完,天色已近黃昏。

  「李子城。」朱棣的聲音再次響起。

  「臣在。」

  「三日之後,翰林書院門前放榜。榜單……由你來定。」

  說罷,朱棣霍然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講堂,只留給李子城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和一道天大的難題。

  由你來定?

  李子城看著御案上那份被單獨放在一旁的王敬之的答卷,心中苦笑。

  陛下這是將皮球又踢給了自己。

  將王敬之點為狀元?那無異於向滿朝文武,尤其是那些藩王勢力宣告,陛下認同「削藩」之說!這必將掀起滔天巨浪!

  將王敬之黜落?如此驚世之才,若因言獲罪,陛下「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姿態便成了天大的笑話,他李子城這翰林書院山長,也將威信掃地!

  這榜單,怎麼定,都是錯!

  三日時間,對於整個應天府的考生而言,是無比煎熬的等待。

  三日後,翰林書院門前,萬頭攢動。

  當那張巨大的皇榜,由書院的雜役緩緩張貼在牆上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無數雙眼睛,從下往上,焦急地尋找著自己的名字。

  「第一百名……徐文!」

  人群中,英國公之孫徐文在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竟然是第一百名!吊車尾!

  這簡直比直接落榜還要屈辱!他身邊的幾個紈絝子弟,也紛紛在榜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一個個面如死灰。

  而人群的另一側,那些寒門學子們,則爆發出陣陣驚喜的呼聲!

  「中了!我中了!」

  「哈哈!第七十三名!我張三苦讀十年,終於出頭了!」

  而當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到那榜首的位置時,整個廣場,瞬間沸騰了!

  「狀元——王敬之!」

  「王兄!是王兄!」

  「王敬之!果然是他!」

  在一片山呼海嘯般的祝賀聲中,身穿舊儒衫的王敬之,緩緩從人群中走出。他臉上沒有狂喜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他對著皇榜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拜拜的是天子知遇之恩。

  這一拜拜的是自己十年寒窗之苦。

  然而就在他直起身準備離開這喧囂之地時,一個充滿怨毒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站住!」

  徐文帶著幾個勛貴子弟面色鐵青地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就是王敬之?」

  徐文上下打量著他,目光中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嫉妒。

  「一個連身像樣的衣服都穿不起的窮酸也配當狀元?」

  王敬之眉頭微蹙,並未動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閣下有何指教?」

  「指教?我呸!」徐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本公子就是看不慣你這副假惺惺的德性!不就是會搖幾下筆桿子寫幾句危言聳聽的話來譁眾取寵嗎?你以為陛下真會信你那套鬼話?你不過是陛下用來敲打我等勛貴的一條狗罷了!」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一片譁然。

  王敬之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可以忍受對自己出身的羞辱卻不能容忍對方侮辱自己的文章更不能容忍他曲解聖意!

  「我之筆桿可安天下;」王敬之迎著徐文的目光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君之長矛不知能安幾人?」

  「你!」徐文被這句話噎得滿臉通紅,勃然大怒!

  他一個國公之孫自幼習武,最是自負勇力!此刻竟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當眾嘲諷!

  「好個伶牙俐齒的窮酸!本公子今日便讓你知道是你的筆桿子硬,還是我的拳頭硬!」

  話音未落徐文那砂鍋大的拳頭,便帶著一陣惡風狠狠地朝著王敬之的面門砸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清冷的聲音陡然響起。

  「翰林書院禁止私鬥。違者開革!」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李子城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正冷冷地看著他們。

  徐文的拳頭硬生生停在了距離王敬之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他回頭看到李子城眼中的怒火更盛卻終究不敢真的動手。

  被開革出翰林書院這個罪名他擔不起!

  「李山長!」徐文咬牙切齒地收回拳頭。

  「我不是要與他鬥毆!」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指著王敬之道:「我不與他動手只與他辯論!他不是自詡能安天下嗎?我便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讓他知道治國安邦靠的究竟是我等勛貴的刀槍,還是他那不值一文的筆墨!」

  「若我辯輸了甘願受罰!」徐文高聲道眼中滿是挑釁。

  他就不信在辯論之上,自己這國公之孫會輸給一個泥腿子!

  周圍的勛貴子弟立刻跟著起鬨而寒門學子們則紛紛為王敬之捏了一把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子城身上。

  李子城看著一臉不服的徐文,嘴角竟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好。」

  李子城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明日開學第一課。不講經義,不講子集,就以『出身與才幹,國之所重者何?』為題當堂辯論!」

  次日翰林書院。

  新開的書院,卻已匯聚了整個大明朝堂未來的希望與矛盾。

  寬敞明亮的講堂之內,一百名新生正襟危坐神情各異。左側是以徐文為首的勛貴子弟,他們或交頭接耳或輕搖摺扇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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