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飛魚服破書聲
他卻不知,一張為他量身定做的大網,早已悄然張開。
李子城端坐於講台之上,接過朱瞻壑的策論,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放在了一邊。
他抬起頭,看向朱瞻基,平靜地開口:「皇長孫,該你了。」
翰林書院的講堂之內,空氣仿佛凝結成了冰。
一百名學子,無論是綾羅綢緞還是舊衫布衣,此刻都正襟危坐,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他們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講堂中央那兩個身份尊貴至極的少年身上。
一場關乎大明國策,更關乎未來儲君之爭的辯論,即將開始。
「漢王世子,你先。」李子城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平靜地打破了沉寂。
朱瞻壑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虎步走到堂前,火紅色的勁裝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甚至沒有看李子城,而是將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挑釁地停留在朱瞻基的臉上。
「學生以為,所謂流民,十之八九乃是懶惰刁滑之輩!平日不思勞作,一旦天降災禍,便想著依仗朝廷賑濟為生!」他的聲音洪亮而張揚,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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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一味姑息,開倉放糧,只會助長其惰性,耗空國庫,養出一群禍國殃民的蛀蟲!待糧盡財絕之日,便是他們嘯聚山林,揭竿而起之時!」
這番話一出,徐文等一眾勛貴子弟立刻露出了深以為然的神色。他們自幼所受的教育,便是弱肉強食,便是鐵腕治國。
朱瞻壑見狀,愈發得意,聲音也拔高了八度:「故而,學生之策,在一個『壓』字!當以雷霆之軍,將流民圈禁於特定之地,設卡立哨,嚴禁其四處流竄,更不許入城一步!每日只給餓不死之稀粥,使其知曉朝廷天威,而非婦人之仁!若有喧譁鬧事者,立斬不赦!如此,方能以絕後患,保我大明江山穩固!」
「說得好!」一名勛貴子弟忍不住高聲喝彩。
整個講堂的氣氛瞬間被他這番酷烈之言所引爆。寒門學子們個個面露不忍與憤慨卻敢怒不敢言。
李子城面無表情地看著朱瞻壑呈上來的策論,那上面淋漓的墨跡仿佛都透著一股血腥氣。他沒有點評只是將其放在一旁目光轉向了另一側。
「皇長孫,該你了。」
朱瞻基緩緩起身,他今日穿的依舊是那身寶藍色的錦袍神色沉靜如水,與飛揚跋扈的朱瞻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對著李子城躬身一禮隨即朗聲道:「學生以為民為國本,民心為重。江南水患百姓流離失所非其之罪。朝廷當以仁心待之解其倒懸之急。」
他將自己的策論呈上聲音溫和而清晰:「學生之策在於賑。當立刻從江南各地府庫調集糧草於城外設棚施粥,務必使所有災民有食果腹有衣禦寒。再由地方官吏登記造冊安撫其心,待水退之後助其重返家園。」
這番話說得中規中矩正是儲君該有的仁厚之言。
可這話音剛落朱瞻壑便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冷笑!
「哈哈哈!堂兄!我當你考察數日能有何等高見,原來不過是這般婦人之仁的陳詞濫調!」他猛地跨前一步指著朱瞻基聲色俱厲!
「你這策論當真是你心中所想嗎?還是說你當著山長與我等同窗之面,隱藏了你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
朱瞻基眉頭微蹙:「堂弟此言何意?」
「何意?」朱瞻壑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猙獰,他猛地一拍手。
「來人!將皇長孫殿下的策論原稿呈給李山長!」
話音未落,人群中那名叫小春子的太監面無人色哆哆嗦嗦地跪著爬了出來,手中高高捧著一卷文稿。
「山長……這……這是殿下昨日丟棄的草稿,奴婢……奴婢撿來的……」
李子城目光一凝接過了那份文稿。
朱瞻壑死死地盯著朱瞻基:「李山長!諸位!你們看清楚了!我這位仁德寬厚的堂兄在他那份開倉放糧的策論之後親筆寫了什麼!」
他幾乎是嘶吼了出來:「若有刁民趁機鬧事不服管束,當以雷霆手段鎮之,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轟!
整個講堂,徹底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利劍一般齊刷刷地刺向了朱瞻基!
前一刻還溫潤仁厚的皇長孫,下一刻,就變成了一個口蜜腹劍、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偽君子!這反差,太過巨大,太過震撼!
徐文等勛貴子弟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狂喜與鄙夷交織的神情。而王敬之等寒門學子,則是面色慘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失望與驚恐。
「你……你血口噴人!」朱瞻基臉上終於露出了驚慌失措的神情,指著朱瞻壑氣得渾身發抖。
「我血口噴人?」朱瞻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白紙黑字!你的筆跡!難道還有假不成?!你這般心性殘暴虛偽歹毒,如何配為我大明儲君!?」
誅心之言!
這已不是辯策,這是赤裸裸的政治攻擊!
就在這千夫所指,朱瞻基仿佛已陷入萬劫不復的絕境之時。
講台之上,始終沉默的李子城,忽然輕輕地將那份「罪證」放在了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卻瞬間讓整個講堂的喧囂都安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面帶「慌亂」的朱瞻基,問出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問題。
「殿下,」李子城的聲音平靜如初,「你親赴城外流民安置點,與災民同處數日,難道……就只得了這『開倉放糧』一個法子嗎?」
朱瞻基一愣。
滿堂學子也是一愣。
朱瞻壑臉上的得意笑容,也猛地一僵。
只見朱瞻基臉上的「慌亂」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從容與鎮定。他對著李子城,微微一笑。
這一笑,如春風化冰,讓王敬之等人瞬間醒悟!
「山長說的是。」朱瞻基的聲音,恢復了清朗,「開倉放糧,不過是解燃眉之急的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學生才疏學淺,確另有一策,只是尚未思慮周全,不敢妄言。」
說著,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從寬大的袖袍之內,緩緩取出了另一份用錦繩系好的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