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皇后與國王


  演習開始後的第十二個小時,藍軍指揮部內的空氣,壓抑得像凝固的鉛塊。

  屏幕上,代表己方的藍色光點,被潮水般的紅色箭頭死死壓制在代號「狼牙谷」的狹長區域內。

  通訊頻道里,斷斷續續的電磁干擾聲,像是野獸瀕死前的喘息。

  「指揮官!C4高地失守!我們側翼完全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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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求火力支援!重複,請求火力支援!」

  「紅軍的穿插部隊已經快要切到我們身後了!再不突圍,我們就要被包餃子了!」

  副指揮官李格的額頭全是汗,聲音因為焦急而微微發顫。

  他盯著那個男人筆挺的背影。

  陸津州。

  藍軍的最高指揮官。

  從演習開始到現在,他只下達了三個命令。

  後撤。

  繼續後撤。

  以及,放棄抵抗。

  此刻,他正站在巨大的電子沙盤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片象徵著潰敗的紅色區域不斷擴大。

  他的手指修長、乾淨,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

  一道新的指令生成。

  「命令,所有單位收縮防線,向谷底集結。」

  李格的眼睛瞬間瞪大。

  「指揮官!谷底是死地!我們……」

  「把谷口讓出來。」

  陸津州打斷他,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談論天氣。

  「什麼?」

  李格懷疑自己聽錯了。

  讓出谷口,等於徹底放棄了最後的天險,是引狼入室,是自尋死路。

  陸津州沒有解釋。

  他只是抬起眼,平靜地看了李格一眼。

  那眼神深不見底,像結了冰的湖面,讓李格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執行命令。」

  同一時間,紅軍指揮部。

  氣氛與藍軍那邊截然相反,一片歡騰。

  「頭兒!藍軍徹底被打殘了!陸津州那小子是不是傻了?居然把部隊往死胡同里趕!」

  「照這個速度,天亮之前,我們就能活捉陸津州,結束演習!」

  魏徹靠在指揮官的座椅上,雙腿交疊搭在控制台上,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

  他聽著下屬們的吹捧,目光卻死死鎖定在沙盤上。

  那片被壓縮到極致的藍色區域,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可他總覺得不對勁。

  太順利了。

  陸津州這個人,他太了解了。

  冷靜、精準、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戰爭機器。

  他會輸,但絕不會輸得這麼愚蠢。

  這種節節敗退,不像是潰敗,更像是一種……邀請。

  「技術組,」魏徹忽然開口,敲了敲桌面,「給我全力破解藍軍的內部加密頻道,我要知道,陸津州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是!」

  五分鐘後,技術組長官興奮地跑了過來。

  「頭兒!破譯出一段音頻!好像是陸津州在跟他的副官說話!」

  魏徹精神一振,立刻戴上耳機。

  滋啦的電流聲後,一段清晰的音頻傳來。

  不是作戰指令。

  也不是緊急通訊。

  而是一段悠揚、沉靜的,大提琴獨奏。

  巴赫的G大調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指揮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副指揮官摘下耳機,一臉荒謬:「這……這是什麼意思?陸津州被打傻了,開始聽音樂了?」

  魏徹臉上的笑容,卻一寸一寸地消失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不是故弄玄虛。

  這是陸津州在用最傲慢、最殘忍的方式,對他進行宣告。

  他在告訴他: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劇本里。

  而現在,是欣賞你落幕的時間。

  一股被戲耍的怒火,從魏徹心底猛地竄起。

  「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瘋狂的野性。

  「命令!所有主力部隊,全速前進!衝進狼牙谷!」

  副指揮官大驚:「頭兒,不等後續部隊跟上嗎?萬一裡面有詐……」

  「沒有萬一!」

  魏徹的聲音,如同咆哮。

  「我要用最快的速度,用絕對的兵力優勢,在他完成部署前,把他連同他的陷阱,一起碾碎!」

  他要讓陸津州知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笑話!

  紅軍的鋼鐵洪流,如出籠的猛獸,咆哮著衝進了敞開的狼牙谷口。

  就在最後一輛坦克駛入山谷的瞬間。

  陸津州抬起了手。

  他看著屏幕,像一個優雅的指揮家,揮下了最後的樂章。

  「收網。」

  一聲令下。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整個山谷。

  狼牙谷狹窄的入口和出口,被預先埋設的高爆炸藥瞬間炸塌。

  數萬噸的巨石和泥土,徹底封死了紅方所有的退路。

  魏徹指揮部的屏幕,在劇烈的震動中,瞬間全黑。

  「報告!與前線部隊失去聯繫!」

  「報告!衛星通訊被強電磁脈衝干擾!我們成了瞎子!」

  「報告!後方……後方出現大量藍軍單位!我們的炮兵陣地被端了!」

  「補給線!我們的補給線被切斷了!」

  噩耗,如同死亡的判決書,一條接一條地砸下來。

  魏徹衝到指揮車外。

  他看到,在他們來時的路上,那些原本空無一人的山脊和密林里,此刻,冒出了無數個藍色的「幽靈」。

  他們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精準、致命。

  誘敵深入。

  關門打狗。

  中心開花。

  他不是被擊敗了。

  他是被當成一個傻子,徹頭徹尾地,戲耍了。

  演習結束的哨聲響起時,魏徹正坐在已經失去所有信號的指揮車裡。

  車門被拉開。

  陸津州站在門外,身姿筆挺,軍裝上,一塵不染。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車內狼狽的魏徹,眼神里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冰冷的漠然。

  魏徹推開車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我輸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陸津州沒有理會他的認輸。

  他徑直走進被俘的紅軍指揮部,走到那張巨大的電子沙盤前。

  沙盤上,紅色的箭頭依舊保持著進攻的姿態,像一個凝固的笑話。

  陸津州伸出手,從口袋裡拿出一枚西洋棋的棋子。

  黑色的,皇后。

  他將那枚皇后,輕輕地,放在了代表魏徹指揮部的「國王」的位置上。

  將死。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公共通訊器,按下了通話鍵。

  他的聲音,通過頻道,傳遍了這片戰場上每一個紅藍士兵的耳機。

  「演習復盤。」

  「第一,你的每一次進攻,都在我的引導之下。你的勝利,是我餵給你的誘餌。」

  「第二,你的驕傲,讓你無視了所有危險信號。你不是輸給了我,是輸給了你自己。」

  整個戰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聽著這場單方面的,堪稱羞辱的審判。

  陸津州放下通訊器,走到魏徹面前。

  他微微俯身,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出了第三點。

  「而你犯的最大的錯誤……」

  「是不該在演習之外,動了不該動的人。」

  魏徹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陸津州,眼中的血絲,一根根爆出。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為了演習的勝負。

  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私人的報復。

  巨大的屈辱感,像岩漿一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看著陸津州那張冷漠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低,帶著一絲自嘲的嘶啞。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回敬道:

  「我記住你了。」

  「陸津州。」

  「這場我跟你之間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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