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大年初一,回姜家老家的日子。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被窩裡的暖意正濃,姜窈就被身邊的人給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哼唧著,往熱源處鑽了鑽:「再睡會兒……」
「乖,火車是早上的,再不起就趕不上了。」陸津州的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低沉,還帶著笑意。
他已經穿戴整齊,一身筆挺的軍裝常服,肩是肩,腰是腰,襯得旁邊賴床的姜窈像個沒骨頭的小貓。
他俯下身,溫熱的指腹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耐心地哄著。
姜窈不情不願地睜開一條縫,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嘟囔道:「資本家都沒你這麼剝削人的。」
陸津州挑了挑眉,也不跟她爭辯,直接彎腰,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連人帶被子一起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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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幹嘛!」姜窈瞬間清醒,手腳並用地掙扎。
「幫你起床。」陸津州抱著她走到衣櫃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項作戰計劃。
兩人磨磨蹭蹭地收拾妥當,提著大包小包的年禮下樓時,客廳里早已經忙碌起來。
秦嵐正叉著腰,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指揮著陸振國把一袋袋的東西往門口搬。那些禮品堆得像座小山,從吃的到用的,一應俱全。
「媽,您怎麼不多睡會兒?」姜窈看著這陣仗,有些不好意思。
「睡什麼睡!我大孫子還沒抱上呢,哪睡得著!」秦嵐隨口一句,隨即拉過姜窈,開始了今年探親必備的出征前總動員,「小窈啊,快過來讓媽看看。」
她把姜窈拉到燈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大衣料子,點點頭:「嗯,穿得夠厚實。」
接著,她指著門口那堆東西,開始了她的長篇大論。
「這個紅色的羊絨圍巾,是你媽的。你跟她說,是媽親手挑的,花色顯年輕,讓她冬天戴著暖和。」
「還有這個,」她拍了拍一個木箱子,「是你爸托人弄來的好煙好酒,給你爸帶過去,男人嘛,就愛這點東西。」
「這個……這個是給你們家親戚小孩的糖果點心,瀘市那邊最新出的,咱們大院都少見,都分好了,你別弄混了。」
她像個生怕孩子出遠門會餓著的母親,一件一件地交代著,唯恐有一點疏漏。
姜窈聽著,心裡像被溫水泡著,暖洋洋的,連連點頭:「媽,您放心,我都記下了。」
秦嵐這才滿意,又轉向陸津州,臉上的慈愛瞬間切換成了嚴肅的表情:「陸津州,我可告訴你!」
陸津州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到了你岳父岳母家,要勤快點!眼明手快,多幹活,少說話!不許擺你那個團長的臭架子,聽見沒有?」
「聽見了。」陸津州回答得鏗鏘有力。
「還有,」秦嵐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對你媳婦兒好點,別一天到晚繃著個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陸家虧待她了!該笑就笑,聽見沒有?」
「……聽見了。」
「最重要的一點,」秦嵐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說了出來,「代我向你岳父岳母問好,就說……就說等開春天氣暖和了,我跟你們爸,請他們來京市玩,住家裡!讓他們也看看,我們家沒虧待他們閨女。」
這番話,讓姜窈的眼圈猛地一熱。
她知道,這位曾經尖酸刻薄的婆婆,是真的從心底里接納了她,把她和她的家人,都當成了自家人來疼愛。
一旁的陸振國始終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最後兩個最沉的箱子搬到門外,回來時,對陸津州沉聲道:「照顧好你媳婦兒。」
火車站裡人潮湧動,廣播裡播放著車次信息,空氣中混雜著天南地北的口音和各種食物的味道。
火車即將開動,秦嵐還扒著車窗,依依不捨地對姜窈念叨:「小窈啊,在那邊別待太久,早點回來啊!媽在家給你做好吃的!」
「知道了,媽!」姜窈笑著朝她揮手。
火車緩緩啟動,秦嵐和陸振國的身影在窗外越來越小,但她還在不停地揮著手,直到變成一個小點。
姜窈靠在陸津州肩上,輕聲說:「我媽以前總跟我說,婆婆就是婆婆,永遠變不成媽。現在看來,她好像說錯了。」
陸津州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那雙總是清冷的瑞鳳眼裡,此刻盛滿了溫柔:「我媽以前也總說,天底下的女人都一樣麻煩。現在看來,她也說錯了。」
姜窈被他逗笑,輕輕捶了他一下。
火車在鐵軌上「哐當哐當」地行駛著,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京市的繁華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北方冬日裡蕭瑟而遼闊的田野。
姜窈的老家,在一個名叫「青石鎮」的小縣城。那裡沒有京市的氣派堂皇,卻有著原主記憶里最熟悉的,安寧的味道。
經過一天一夜的顛簸,火車終於在第二天清晨,緩緩駛入了青石鎮的火車站。
站台很小,也很破舊,地上的水泥都裂開了縫。凜冽的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子,刮在人臉上像刀子一樣疼。
姜窈剛一下車,目光就在出站口稀疏的人群里,一眼鎖定了那個熟悉又單薄的身影。
她的父親,姜建國。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大衣,袖口都磨出了毛邊,頭上戴著一頂老舊的棉帽子,臉被凍得通紅,鼻尖更是紅得厲害。
他就那麼直直地站在寒風裡,不停地朝著車廂門口張望著,腳邊還放著兩個用舊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暖水袋。
看到姜窈和陸津州的身影,他那雙一直焦急張望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像是被點燃的燈。
「窈窈!」他大喊一聲,顧不上腳邊的東西,快步迎了上來。
「爸!」姜窈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抱住了自己的父親。
姜建國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他一輩子都沒跟兒女這麼親近過,但還是用那雙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笨拙地拍了拍女兒的背。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的聲音哽咽,眼眶也濕了。
他鬆開女兒,連忙轉身去拿那兩個暖水袋,一邊解著棉被一邊說:「快,快把這個捂上,看你手涼的。」
他把一個滾燙的暖水袋塞到姜窈懷裡,又拿起另一個,有些侷促地遞給陸津州。面對這個高大挺拔、氣宇軒昂的女婿,他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津州啊,我們這兒冷,你……你也捂捂。」
「謝謝爸。」陸津州很自然地接了過來,沒有半分疏離,語氣里是晚輩對長輩的尊敬。
這一聲「爸」,叫得姜建國心裡猛地一熱,所有的緊張和侷促都煙消雲散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婿,還是跟以前一樣精神、挺拔。
他安安靜靜地站在女兒身邊,高大的身軀自然而然地為她擋住了一半的寒風,那眼神,沉穩又可靠。
姜建國心裡那塊最重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的女兒,沒有嫁錯人。
陸津州沒讓岳父再動手,主動拎起了地上幾個最重的行李箱和網兜,另一隻手還穩穩地牽著姜窈。
姜建國看著他輕鬆拎起自己都覺得吃力的箱子,嘴上沒說,心裡卻更是滿意。他趕緊拿起剩下的幾個小包,走在前面帶路。
「走,回家!你媽……你媽從昨天就開始念叨,燉了你最愛喝的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