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盛老太太,亡!
第336章 盛老太太,亡!
熙豐九年,三月初一。
江府,書房。
「嗒」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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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動,一起一落。
卻見江昭背負著手,緊握文書,徐徐踱步,作沉思狀。
上上下下,一片寂然。
「土地改革!」
江昭沉吟著,低聲念著,頗為凝重。
土地改革、科考改革!
凡此二者,都是熙豐七年左右,就有過的規劃。
可惜,彼時天不作美,先帝不幸染上了癰疽。
為免意外,卻是不得不將新政推遲,轉而注目於託孤大事。
而作為欽定的託孤大臣,江昭也因之自貶。
此中規劃,也就不得不推遲了兩三年。
如今,時過境遷,江昭攝政天下,一干政令,自然也是時候重新提上日程。
「嗯—」
江昭微垂著手,暗自度量。
就在這時。
「噠一—」
一人甫入,推開了軒門。
「官人。」
「日過申時,太陽都快落山了。」
「庶政繁雜,不免傷神,且入正堂進膳,暫歇一二吧。」
卻是盛華蘭。
觀其玉手白皙,檀口輕啟,玉釵綰髮,蓮步輕移,可謂自有知書達理、雍容華貴,儀態萬千。
唯一的缺點,可能就是微低著頭,眸子水潤,暗含哀愁與失落。
「夫人回來了。」
「嗯。」
盛華蘭輕一點頭,秀眉微蹙,眼中含悲。
即便其盡力忍著,表現得一副平靜的樣子,卻也不難窺見些許愁容。
江昭注目著,心頭瞭然。
旋即,淡淡問道:「老太太怎麼樣了?」
盛老太太稱病了!
就在昨日,有丫鬟上門,告知了這一消息。
以往,盛老太太其實稱病過不止一次。
不過,無一例外,都是假的。
往次,盛老太太稱病,主要還是心頭掛念著孫女,以此為由,以便於讓孫女歸寧,解憶念之苦。
不過,這次不一樣。
這次,乃是真病!
為此,今日一早,盛華蘭、盛如蘭以及盛明蘭三女,皆是連忙作伴去了積英巷,省親視疾。
此外,蔡京、顧廷燁二人,也都過去省疾,以示關懷。
江昭沒去!
沒辦法,他實在是太過繁忙了。
作為集攝政、宰執兩大權柄於一體的存在,天下政令,皆是為其頒行,源自其詔。
天下政令,皆由一人!
此可謂,肩挑天下!
此外,江昭還得為新帝授課,教誨講學。
這樣的狀況,註定了其行程繁瑣,忙碌不堪。
一日之中,上午、中午、下午,具體幹什麼,都有相應的安排。
盛老太太是突然病的,江昭騰不出行程,自是無法省疾。
「大病。」
盛華蘭輕嘆一聲,搖頭道:「據太醫診治,祖母是患上了中風,且是突發性的中風。」
「此類病症,向來難治。」
「怕是————難了!」
「嗯。」
江昭心頭瞭然,點了點頭。
突發性中風!
這一病症,本質上其實是與高血壓有關,也算是較為常見的重症。
反正,這個時代很難治。
特別是,盛老太太時年已是七十有五。
老年人,身子骨脆弱,一旦病了,要想治好,可真是千難萬難。
「唉!」
「突然就病了。」
盛華蘭低嘆一聲,儘是愁色。
人非草木,敦能無情。
老太太將其從小養到大,逢此狀況,任誰也得心頭哀愁。
江昭搖了搖頭,也不意外。
老人的病重,就是那麼的突然。
就像是祖父江志,從生病到病故,也就不到六七十日。
七十五歲!
這樣的年紀,對於這個時代來說,可謂妥妥的高壽。
偶爾生了點病,也不稀奇。
「擇日,為夫與你一道去省疾吧。」
江昭安撫道:「盡人事,聽天命,盡其在我,聽其自然。」
「」
三月初二,盛府。
中門大開。
「賢婿。」
老母親重病不愈,盛紘已然向上呈了文書,告假侍疾。
——
除此以外,王若弗、盛明蘭、盛如蘭,以及小一輩的顧書團、蔡攸,皆是立於門口,束手肅立。
「大姐夫。」
「姨父。」
「姨母。」
一時,問候不斷。
江昭垂手,簡單點頭。
「岳父,岳母。」
「賢婿,請。」盛紘身子一側,一抬手。
「請。」
江昭點頭。
旋即,翁婿二人,呈一字並列,大步邁進,逕往壽安堂。
江昭真的太忙了。
相較於先帝未崩之年,都還要更忙。
以往,先帝在世,好歹有人能與其分擔一二。
如今,先帝駕崩,新帝尚幼。
天下重擔,真的就是扛在江昭一人的身上。
這一點,無論是江昭,亦或是盛,都心知肚明。
大相公的時間,不可謂不寶貴。
江昭此來,主要還是抽空看一看盛老太太的。
一些寒暄什麼的,反倒是沒必要。
壽安堂。
甫入其中,自有一股濃到發苦的中藥味。
六尺木床,盛老太太微睜著眼,正在喝藥,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昭哥兒。」
有人甫入,盛老太太自是不免注目過去。
一看是江昭,卻是不免精神微振。
江昭注目著,不禁暗自皺眉。
這狀態,太像了!
幾乎與祖父病重的狀態,有著六七分相像。
都是一樣的半死不活,毫無精神。
「唉!」
「多動傷身,您還是躺著吧。」
江昭一嘆,擺了擺手。
僅是一眼,他大致就知曉了盛老太太可能要說什麼。
「長柏性子正直,乃是有理想、有志向的孩子,不會缺前程的。」
「華兒與我相濡以沫幾十年,也會好好的。」
「您且安心。」
江昭平和說著,一伸手,取過了藥碗。
「好。」
盛老太太心頭一安,連連點頭:「都好好的。」
對於江昭的話,盛老太太不會有半分質疑。
畢竟,不出意外的話,往後的十年左右,天下都將是大姑爺的一言堂。
「呼」
一口一口。
江昭拾起湯勺,一點一點的餵藥。
約莫兩柱香左右,藥餵完了。
「紘兒,扶我起來。」
盛老太太低聲道。
她知道,大姑爺要走了。
天下庶政,擔於一身。
此,非但是權柄,也是擔子。
聖人之象!
千古一相!
凡此兩道光環,都是獨一檔的水平,且都是先帝給大姑爺貼上去的。
這樣的光環,可謂人人注目,羨煞旁人。
不過,光環也未嘗不是壓力。
成,則為聖人,千古一相。
不成,則言過其實,徒有其表。
太重了!
凡此種種,大姑爺身上的壓力,究竟是何其之大,誰也不知!
唯一知道的,就是江昭更勤政了。
一位本就勤政的人,更勤政了!
「小婿得走了。」
果然!
江昭一嘆,抬手一禮。
「也好。」
盛老太太一臉的慈祥溫和,點了點頭。
旋即,江昭轉身,大步邁去。
「唉!」
盛老太太注目著,無聲一嘆。
她知道,這大概是最後一次相見了。
下一次,估摸著就是在葬儀上。
攝相江昭,真的太過繁忙!
京城很大,卻也很小。
其中,一些特殊的人物,註定是受人重點注目的對象。
不出意外,有關於盛老太太染病的小道消息,一傳十,十傳百,還是傳了出去。
要說盛老太太,也算是奇人。
其一生,可謂是大起大落。
粗略一算,主要可劃為三大區段:
其一,為閨閣區段,尚未及笄。
彼時,盛老太太可是京中赫赫有名的貴女。
——
作為先勇毅侯唯一的女兒,自幼金尊玉貴、知書達理不說,甚至還入過宮,受中宮娘娘的教諭,儼然是一副太子妃「候選人」的樣子,堪稱是閨閣少女的典範之一。
上上下下,閨閣女子,誰不羨慕?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大有來頭、未來可期的名門貴女,竟不知是不是抽了風、中了邪,毅然決然的以「十里紅妝」下嫁給了新科探花郎?
而且,還是典型的女追男!
甚至於,說一句「強嫁於人」,也是半點不假。
此中狀況,可謂出人意料,讓相當一部分人暗自心驚,為之不解。
其二,為宅斗區段。
具體的宅斗狀況,京中的人都不太了解。
主要在於,盛老太太與人為妻,也就出了京城。
天高皇帝遠,其餘人就算是有心關注,也註定有心無力。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盛老太太的內宅生活,過得並不好。
甚至,都算得上「慘」。
這一點,從其嗣子夭折,以及丈夫早亡,皆可窺見一二。
堂堂京中有名的貴女,與人為妻,入了內宅,竟是連嗣子都無法保住。
唯一的解釋,就是寵妾滅妻!
此中之事,也就是盛老太太的上半生,堪稱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爛。
其三,也就是盛老太太的後半生。
若是盛老太太的上半生是「超鬼」,那麼其下半生,就是「超神」,堪稱兩級反轉。
丈夫英年早逝,無有嗣子。
以盛老太太的狀況,其實也可以試著再嫁於人。
當然,十之八九的人,也都會選擇再嫁於人。
一來,彼時盛老太太,其實還算年輕,也還能生育。
以其勇毅侯獨女的身份,以及「十里紅妝」中蘊含的財富,趁著年輕,不說嫁進士,嫁舉人、秀才還是沒問題的。
特別是一些地方大族,以族中利益為重,也願意接納這樣的女子。
二來,盛老太太存在一大問題——無嗣子。
丈夫早亡,唯餘一庶子。
但,庶子不是主母大娘子的骨血。
也就是說,盛老太太並無嗣子。
如此一來,註定了其難以被夫家人真正的接受。
畢竟,沒有嗣子,也即意味著盛老太太與夫家沒有了任何血脈關係。
說白了,就是陌生人!
這樣的狀況,但凡有退路,十之八九的女子,都會選擇再嫁。
這不單是主觀上的因素,也有客觀上的問題。
沒有子嗣,丈夫早亡,註定了嫁人的女子會面臨「吃絕戶」以及「晚年無人奉養」的問題。
就算是不想走,也不得不走!
然而,出乎意外的在於,盛老太太破天荒的選擇了留下來,專心撫育唯一倖存的庶子。
本以為,這是一步臭棋。
誰承想,這竟是「超神」的起始點。
唯一倖存的庶子盛紘,竟然頗為成器。
不單擅長讀書習文,更是精於人情世故,娶了王老太師次女為妻。
並以此為基準,從九品小官做起,愣是,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特別是在嘉佑元年,時來運轉,其長女盛華蘭,嫁給了一人,名為江昭。
而這人,赫然就是次年的狀元郎,大相公韓章的唯一弟子。
也是,人人皆知的——攝相!
非但如此,其長子盛長柏,竟是娶了海氏大族嫡女為妻,且是庶吉士出身。
其小女兒盛明蘭,區區一庶女,丈夫赫然是越國公顧廷燁。
短短二三十年,小小的盛氏一門,一躍而起,儼然是一副大興之象。
而這一切的起始點,無非有二:
其一,毋庸置疑,乃是其女婿江大相公。
其二,就是盛老太太。
沒有盛老太太,庶子盛紘可能連讀書都難,更遑論一步一步,入仕宦海,步步攀升?
從名門貴女,跌落至喪子喪夫,又攀升至盛氏一門的「老祖宗」,受萬人艷羨。
自然,盛老太太的一生,乃是名副其實的傳奇!
近一二十年,有關於盛老太太的話題,可是一點也不少。
其上半生,一手胡牌,打成了爛牌。
其下半生,卻是一手爛牌,打成了胡牌。
這其中,蘊含的借鑑意義,可見一斑。
這也就使得,不少閨閣女子,格外關注於此。
如今,盛老太太染病,甚至都惹得江大相公予以省疾,不可謂不重。
一時,不免惹人注意。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閨閣女子,議論不止。
越國公府,正堂。
梨木長几,上擺索粉假蛤蜊、羊舌簽、蟹釀橙、紅扒羊肉、蝦球牡丹、火腿蓮子羹、蓴菜鱸魚羹。
凡此幾道菜,無一例外,都是一等一的名菜,僅此名字,就可讓人聞之生津。
顧廷燁身子正坐,持著筷子,一連著拈了幾口,吃嘛嘛香。
觀其模樣,胃口頗佳。
反觀盛明蘭,秀眉微蹙,愁眉不展,僅是象徵性的拈了拈筷子,儼然是無甚胃口。
即便是天下有名的名菜,卻也難以讓其觸動半分。
「豁!」
顧廷燁注目著,夾了口菜伸過去:「娘子,嘗兩口嘛,這可都是宮廷名菜。」
「就連這廚子的手藝,都是為夫託了旨意,讓人入了宮廷,從宮廷膳夫手中一點一點的學來的。」
說著,其手中筷子一伸,一小筷子的「蝦球牡丹」,就餵到了盛明蘭的嘴邊。
「這—
」
「御廚的手藝?」
盛明蘭一怔,有些意外。
她還真沒想過,這幾道菜竟是與宮廷有關。
「嗯。」
顧廷燁點了點頭。
「那這一—」
盛明蘭一訝,反應過來:「那你,豈不是拿的大姐夫的旨意?」
天下一府兩京一十五路,有資格稱得上「旨意」二字的,也就寥寥四人:
大娘娘、中宮皇后、陛下以及大姐夫。
如此一算,顧廷燁的旨意,究竟從何而來,也就不難推斷了。
「對呀!」
顧廷燁一副自然如常的樣子。
「你,你這——」盛明蘭眸子微瞪,有些無語,也有些不解:「大姐夫的旨意,怎麼能這麼用啊?」
「未免也太過兒戲了吧!」
顧廷燁搖著頭,笑而不語。
以他目前的地位,以及與子川的交情,但凡不犯原則性錯誤,這點權力小小的任性,算得了什麼?
更遑論,文官也樂得見此。
一位略有黑點、偶爾還搞點「權力的小任性」,但卻非常能打、戰無不勝的國公爺。
這就是文官最希望看到的將門武勛。
本質上,其實就是大事不糊塗,小事隨便來。
當然,顧廷燁也樂得於此。
打了半輩子仗,還不能享受一二了?
「來,嘗一嘗。」
顧廷燁平和一笑,筷子餵了過去。
盛明蘭略有無奈,卻也乖乖的咬了一口。
「祖母一生行善積德,福澤深厚,定然能渡過此劫。」
顧廷燁適時安撫道:「為今之計,擔心是沒用的。」
「擇日,我二人便去相國寺焚香祈福,捐點香油錢,請高僧誦經七日。娘子莫要過度憂思,且放寬心,天意自有安排。」
「唉—
」
盛明蘭一嘆:「也好。」
她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呢!
沈府,池塘。
小溪淙淙,鯉魚淺游。
沈從興、向宗良、朱將軍、大鄒氏、趙娘子、小鄒氏,左右分席,一一入座。
卻見小鄒氏,不時撒入一把餌料,引得魚兒爭搶。
忽的,她目光一動,說道:「聽說,盛老太太病了?」
「確有其事。」
朱將軍目光微挑,點了點頭。
顧廷燁是將門武勛中的老大。
準確的說,乃是老牌將門中的老大。
一般來說,將門勛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帶頭老大,也就是俗稱的武將之首門不過,這一代有點不太一樣。
樞密副使王韶,乃是文轉武,以武功封公,一樣威望不俗。
且,此人與顧廷燁不相上下,都是一等一的能打,二人隱隱難分勝負,卻又甩開其他人一大截,獨成一檔。
老牌將門勛貴,無一例外,都以顧廷燁為主。
新一代的「野生」武將,受封爵位者,卻隱隱以王韶為主。
如此一來,這一代卻是「雙話事人」。
而作為老牌武勛中的老大,顧廷燁自是受人注目。
其一舉一動,都不乏有人關注。
更遑論,江大相公也去了盛府省疾。
如此,就更是惹人注目。
「哼!」
「都七老八十了,病了也正常。」
小鄒氏冷哼一聲,面上隱隱有笑意,陰陽怪氣的說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此舉,卻與外戚何異?」
「盛氏一門,裝什麼清高呢!」
「要我說,死了才好呢!」
此言一出,其餘幾人相視一眼,也不意外。
小鄒氏與盛華蘭、盛明蘭的關係都並不好。
究其緣由,還是其一張嘴惹的禍。
昔年,小鄒氏與高皇后敘話,一不小心說了一些與大相公有關,且不該說的詞。
也即,希望拓邊失利,從而可讓國舅入邊之類的話。
此事,非但是得罪了先帝、高皇后,其實也得罪了大相公。
而作為大相公的大娘子與小姨子,大盛大娘子、小盛大娘子,皆是為此耿耿於懷,自然也不會給小鄒氏半點好臉色。
貴婦圈很大,卻也很小。
一般來說,官眷貴婦主要有兩大圈子:
文人圈子,武勛圈子。
文人官眷玩在一起,武勛官眷玩在一起。
至於外戚,主要是根據文武,以及心頭的意願,各有歸屬。
也就是,無論文人圈子,還是武將圈子,外戚都可試著融入其中!
可問題在於,文官貴婦的圈子,老大是盛華蘭;將門貴婦的圈子,老大是盛明蘭!
如此,小鄒氏真是去無可去。
若是混文官的圈子,得被盛華蘭針對。
若是混武勛的圈子,得被盛明蘭針對。
沒招了!
自然而然,也就心生不滿。
逢此狀況,私底下謾罵兩句,不足為奇。
「唉!」
「此話,可萬萬不要亂說出去。」
大鄒氏溫聲道:「否則,怕是又要得罪人了。」
「知道了。」
老年人一病,真的是一病不起。
一日、十日、百日。
盛老太太的病症,可謂一日重過一日。
終於。
熙豐九年,六月初二。
江府,正堂。
「大娘子,老太太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