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一場雪
而在畫展一個不甚明亮的角落裡,一道挺拔的身影靜靜佇立。
簡洐舟深邃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正激動得眼眶泛紅的女人身上。
他看著她緊張,看著她從容,看著她因為一幅畫被賣掉而欣喜若狂。
那份純粹的喜悅,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也感染了他,他冷俊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
他沒有上前。
這是屬於她的高光時刻,他不該去打擾。
他只是側過頭,對身後的助理低聲吩咐了一句。
「去,把那幅煙花的畫買下來。」
助理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到了那幅在沈念安所有作品中,色彩最為濃烈,情感也最為奔放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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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點頭。
「是,簡總。」
第一幅畫賣出去的激動還未完全平復,簡洐舟的助理便彬彬有禮地走到了那幅煙花畫作前。
微笑著對她身邊的畫廊工作人員說,這幅畫,他買了。
緊接著,仿佛是連鎖反應,之前那位買走雨景的儒雅男士的朋友,也表示想收藏她另一幅描繪初春嫩芽的畫作。
第三幅。
當第三筆款項也進入帳戶時,沈念安感覺自己像是踩在雲端,輕飄飄的,不真實到了極點。
她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才勉強支撐住自己有些發軟的身體。
譚雪走過來,眼裡的欣慰與驕傲幾乎要溢出來。
她輕輕拍著沈念安的背,聲音里滿是笑意。
「小念,大家都很喜歡你的畫,以後說不定能超過老師。」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得沈念安暈乎乎的。
她猛地搖頭,誠惶誠恐地看著自己的老師。
「老師,您千萬別這麼說。」
「我……我怎麼敢想……」
成為譚雪這樣的大拿,那是她連做夢都不敢奢望的高度。
譚雪只是笑,不再多言,但那眼神里的肯定,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畫展在晚上九點正式結束。
賓客散盡,展廳里恢復了安靜。
沈念安婉拒了譚雪要送她回去的好意,獨自一人走出了美術館。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一股夾雜著濕意的冷風撲面而來。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然後,她就愣住了。
外面,不知何時,竟下起了雪。
潔白的雪花,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紛紛揚揚地飄落,無聲無息。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沈念安緩緩地,一步步走下台階,站到了那片柔軟的雪幕之中。
她沒有撐傘,就那樣站著。
冰涼的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睫毛上,還有臉頰上。
可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胸腔里那股巨大的喜悅與滿足,像一團火,溫暖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仰起頭,閉上眼。
再睜開時,一個極為燦爛的在她唇邊綻放開來。
明亮,乾淨,像是這初雪一樣純粹。
她的一舉一動,此刻都清晰地落在了馬路對面,一輛黑色邁巴赫車內男人的眼裡。
簡洐舟的目光,穿透風雪,看向那個在雪中微笑的纖細身影。
她的笑,像是一道光,劃破了他眼底沉沉的夜色。
他靜靜地看了許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解鎖屏幕,將鏡頭對準她,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將焦距拉近。
屏幕里,是她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背景是漫天飛舞的雪花。
他的拇指在拍攝鍵上頓了頓。
最後,輕輕按下。
「咔嚓」。
一聲輕響,將這一幀絕美的畫面,永久定格。
日子不緊不慢的過著,很快到了除夕這天。
餐廳里,熙熙正坐在兒童餐椅上,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他小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牛奶,正小口小口地喝著。
「叮咚。」
門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安靜。
沈念安從廚房裡走出來,身上還繫著圍裙。
她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是簡洐舟。
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還是伸手拉開了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裹挾著寒意的冷空氣涌了進來。
簡洐舟站在門口,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羊絨大衣,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眉眼也顯得格外深邃。
他的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嗓音低沉,「我來接熙熙去老宅過年。」
沈念安神色淡淡,並沒有阻止。
「熙熙在吃早餐。」
「吃完了就跟你走。」
聽到爸爸的聲音,餐廳里的熙熙立刻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他蹬蹬蹬地跑到門口,仰著小臉,開心地喊道:「爸爸!」
他伸手拉住簡洐舟大衣的一角,奶聲奶氣地催促。
「你快進來啊,外面冷。」
簡洐舟沒有動。
他的視線越過兒子小小的頭頂,落在了門口站著的沈念安臉上。
沈念安神色微動,側了側身,淡淡道:「進來吧。」
簡洐舟這才邁開長腿,走了進來。
他脫下大衣,隨手搭在臂彎里,然後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熙熙歪著小腦袋,看著簡洐舟。
「爸爸,你吃早餐了嗎?」
簡洐舟的目光從沈念安身上移開,落在兒子臉上,搖了搖頭,「沒有。」
熙熙立刻獻寶似的說:「媽媽包的水餃很好吃,你要不要吃?」
他說著,看向了沈念安。
簡洐舟的視線,也跟著望了過去。
沈念安正好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水餃從廚房裡出來。
白瓷碗裡,一個個白胖的餃子浮在清湯中,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香氣四溢。
她將碗放在餐桌上,並沒有看沙發上的男人,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過來吃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簡洐舟立即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長腿一邁,走到餐廳,在熙熙對面的位置坐下。
沈念安轉身,又進了廚房。
很快,另一碗剛出鍋的水餃也被端了上來,放在他面前。
這頓早餐,吃得還算和諧。
或許是因為過年的緣故,空氣里都瀰漫著喜慶的節日氣氛。
沈念安也暫時放下了一些情緒,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渾身帶刺,冷冰冰的。
吃完早餐,簡洐舟站起身。
「熙熙,我們該走了。」
熙熙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沈念安身邊,拉住她的衣角,仰著小臉,滿眼都是不舍和期盼。
「媽媽,你和我們一起去爸爸的家過年好不好?」
沈念安的心軟了一下。
她蹲下身,輕輕揉了揉兒子柔軟的頭髮。
「媽媽還有別的事情要做,明天爸爸就會送你回來了。」
熙熙的小臉垮了下來,但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
父子倆離開了。
門關上的瞬間,屋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那份剛剛才有的,短暫的熱鬧和煙火氣,仿佛也隨著他們的離開而被一併帶走。
沈念安看著空蕩蕩的房子,心底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孤寂。
她轉身,走進了畫室。
畫架上還立著一塊空白的畫布。
她站了許久,才拿起畫筆,蘸上顏料。
當筆尖觸碰到畫布的那一刻,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絕開來。
她沉浸在色彩與線條的世界裡,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那份來自心底的孤獨。
幾個小時後,畫完成了。
就在她放下畫筆,長舒一口氣的時候。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拿起看了眼。
是簡洐舟。
她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電話剛一接通,她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
一道熟悉的哭聲就從聽筒里傳了過來。
熙熙哭了?
沈念安的心一下子慌了。
「熙熙怎麼哭了?」
她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焦急。
「他剛剛在雪地里玩,不小心摔了一跤,額頭磕到了台階上,摔了一個包。」
簡洐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怕她太擔心,又說:「已經上過藥了,沒什麼大事。」
「不過他現在哭著要你。」
沈念安聽到兒子受傷,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我現在就過去。」
她當即說道,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急切。
「你先哄哄他,別讓他哭得太狠了。」
她一邊對著電話那頭說話,一邊快步走向玄關,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
「熙熙,寶貝,不哭不哭,媽媽馬上就來了。」
她的聲音穿過聽筒,試圖安撫那個正在哭泣的小人兒。
沈念安打車來到周家老宅。
車門打開,一股夾雜著雪粒的寒風撲面而來。
她甚至來不及拉緊大衣的領口,就看到了那個從別墅門口衝出來的小小身影。
「媽媽!」
熙熙帶著哭腔的呼喊,讓她本就提著的一顆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快步迎了上去。
小傢伙像一顆小炮彈,一頭扎進她的懷裡,小小的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
沈念安緊緊抱住他,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發顫。
「讓媽媽看看,摔到哪裡了?」
她蹲下身,捧起兒子掛滿淚珠的小臉,顫抖著手指,小心翼翼地掀開他額前柔軟的碎發。
光潔的額頭上,有一個清晰的紅腫小包,
但並沒有破皮流血。
沈念安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終於無聲地垮了下來。
胸腔里那股幾乎讓她窒息的恐慌,也隨之緩緩散去。
還好,不是很嚴重。
熙熙的小胳膊緊緊圈著她的脖子,委屈巴巴地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媽媽,你就留在這裡好不好?我要你。」
沈念安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她現在哪裡還忍心離開他。
「好。」
懷裡的小傢伙聞言,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珠,嘴角卻已經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已經樂開了花,拉著沈念安的手,指著院子裡那片厚厚的積雪,興奮地提議。
「媽媽,我們去堆雪人。」
簡洐舟就站在不遠處的廊下,看著這一幕,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揚了揚。
院子裡積雪很厚,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母子倆很快就滾起了一個小雪球,在雪地上越滾越大。
過了一會兒,熙熙覺得他們這邊的雪不夠了。
他扭頭,看到站在廊下的爸爸,便大聲喊道。
「爸爸!」
「這裡雪不多了,你幫我和媽媽再多弄點雪來。」
簡洐舟沒有絲毫猶豫,走進了院子裡。
他高大的身影,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挺拔。
原本的兩人世界,變成了三人行。
簡洐舟開始滾雪球,他的手很大,動作也利落,很快就滾出了一個比沈念安滾的還要大的雪球。
三人在雪地里玩了很久。
不時傳來熙熙清脆的歡聲笑語,還有沈念安被逗樂時,那壓抑不住的輕笑聲。
堆完雪人後,不知是誰開了頭。
一個小小的雪球,輕輕砸在了簡洐舟的背上。
他回過頭。
熙熙正躲在沈念安身後,探出個小腦袋,對著他嘿嘿直笑。
一場雪仗,就這麼毫無徵兆地開始了。
雪球在空中劃出白色的弧線,伴隨著陣陣笑鬧聲。
他們一直在雪地里玩到了傍晚。
這時管家的聲音從別墅門口傳來。
「先生,小少爺,沈小姐,晚飯好了。」
三人才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臉上都帶著運動後的紅暈。
簡洐舟微微側目,目光落在了沈念安的身上。
她紅暈的小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笑意。
幾縷被雪水濡濕的髮絲貼在飽滿的額角,白皙的臉頰透出淡淡的紅暈,如同上好的胭脂淺淺暈開。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疏離的眸子,此刻因為笑意而微微彎起,眼波流轉間,仿佛盛滿了細碎的星光,顧盼生輝。
她隨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長髮,髮絲掠過她優美的頸線,那一抹笑,純粹而放鬆,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
這難得一見毫無防備的明媚,讓簡洐舟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鎖在她身上。
連呼吸,在這一刻,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沈念安似乎察覺到了那道過於灼熱的視線,下意識地扭頭看去。
但只看到男人線條冷硬的俊美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