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過大年了
(一)
臘月三十一,諸事皆宜。
這是個大日子,要掃塵掃霉,洗澡換衣迎新,一切都欣欣然的。門口柿子樹的枝椏都綴上幾根紅絲線,伸展出一種特別的喜氣。
兩三點,趁著太陽還暖著,就要燒水洗澡了!大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盤旋著向上,廚房熱乎乎的。大姐將在外面瘋玩的弟弟們抓回來。一紅舀出熱水,放到旁邊的木桶里,再提到弟弟的房間,倒入大盆,兌好涼水,就等他倆洗澡了。
「煩死了,贏著呢!」全良嘟嘟囔囔,他正在玩彈珠呢,可不滿意這時候要洗澡。小弟倒是乖覺,一下子鑽進盆里,把水濺得到處都是。大弟怕吃虧,一下子也鑽進去了,兩個人玩起了水。
兩人洗完澡的房間一片狼藉,地上都是水,衣服扔的到處都是,一紅嘆了口氣,默默撿起散落的衣服,掃乾淨地,把水端出去潑掉。
兩個弟弟洗完,水缸里的水也不多了,要挑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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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擔著水桶走在銀裝素裹的大地上,黑黑的幾個小點在白色的畫布上踏出更小的腳印,延伸到很遠很遠。
晚飯前要貼對聯,「家宅興旺事和諧,天地增福人增壽」,紅底黑字的對聯傳遞出千百年人民最樸實的願望。地上有不少紅色的碎鞭炮皮,像大地開出的璀璨的花朵。勞作了一年的人啊,為了三餐奔跑的人啊,看天看地吃飯的人啊,庸庸碌碌的,也能獲得片刻喘息。
一紅最喜歡過年了,時光在這個時候慢了下來,不管是農民,還是孩子,還是其他吃國家飯,那些幹大事業的人,這時候都要停下來,不需要面朝黃土背朝天,不用啃書本,不用面對工作,都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的本源,思考自己的來處和歸途。
她想,今年是她的「大年」,書嘛,沒得讀了。地嘛,有的是可以種的。明年,她就十五歲了,能不能有點改變呢?能不能做自己的主人呢?
除夕夜,哪裡都是熱鬧的。三姐妹和娘在廚房準備著明天的年早飯,貴良和全良和一群男孩跑來跑去,四處放炮。爹和叔叔伯伯們聊著收成和明天的希望。大家固執等待著十二點的到來,歡送舊年的離去,迎接新年的到來。
洗好的衣服在寒風吹拂下,硬邦邦地在窗前晾衣繩上挺立著。三姐妹的紅色新頭花,在青春的頭頂格外美好。
「劈里啪啦」十二點的鐘聲帶來了一年最熱鬧的時刻,鞭炮的炸開的火光映照著人們眼中的希望。
新的希望又要來了。
(二)
一九八一年,大年初一。
凌晨三點,娘就把三姐妹叫了起來,年早飯自然是越早越好!要比別人更早,比別人更勤快,才能更早請到祖先到家,更早請到菩薩到家,更早迎接更多的福氣。甘村的人比著起早,三點多,四點多,五點多,大家摸著黑用一頓飽餐迎接新年第一天。
一紅用從昨晚燃到現在的木炭點著了火。火紅的木炭扔到引火柴里「撲哧」一下亮了,引起了燎原之勢。這新年的第一把火可有講究了,去年的舊火點燃今年的新火,叫「薪火相傳」。火燒得越旺,來年的日子越紅火、越發達。亮紅的火花,將黑黑的屋子也映照出一種火紅,不就是農民對未來殷實日子的美好期盼嘛?
灶膛里透出的火光映照著菊花的小臉,昨晚太興奮,她十二點多還沒睡著。三點又起,可煎熬著呢。她甩了甩頭,用雙手撐起自己的眼皮,努力睜大了眼睛。
爹端著一個圓盤到了廚房,把準備給祖先的「餐食」端了出去,在餐桌上,恭恭敬敬擺好,放上筷子,倒上「好酒」。
「之前年景不好,自己都吃不飽,也沒什麼好的能招待你們,今年收成好,買了點酒,你們嘗嘗。來年,要保佑我們身體健康,莊稼豐收,貴良全良學習進步。」爹的祈福清清楚楚地迴蕩在家裡的每個角落。
「貴良、全良,快起床,來給祖先/菩薩磕個頭,保佑你們身體健康,學習進步。」爹親自把他倆從床上拉起來,督促他們刷好牙,再壓著他們去磕頭。平時這叫醒服務是輪不到爹的,但是大年初一是不一樣的,這隆重又莊嚴的儀式,女人是不能參與的,是男人的特權,連娘也不行。
更小的時候,或許是五六歲吧,一紅還沒有什麼性別意識,她看見爹帶著全良拜拜,一叩首,二扣頭,三祈福。自然而然以為自己也要參與這一項祖傳儀式。爹沒注意,她就拉著菊花拜了拜,祈願爹娘身體健康。
不巧卻被爹看見了。「我叫你拜了嗎?這是女的能拜的嗎?」。他一把把兩姐妹拽起來。又埋怨娘,「這是女人能參與的嗎?連個小孩子都看不好!」
娘的臉色也很差,青黑一片,把她拉過來一頓好打,「心眼那麼大,這是你女孩子能做的嗎?」
一紅不明白,全良都可以,自己怎麼不可以。在那一年,但凡遇到不順心的事情,爹都會指著她的頭罵她,「都是你,大年初一不干好事,今年的福氣都被你做沒了!」
一紅更不明白了,年頭不好,收成不大,跟自己有什麼關係。種地不是看天吃飯的嘛?要是自己能量那麼大,大家都要拜她了。但是她再也不敢去隨便拜了,她牢記,女的是不能參與這類活動的。包括正月十五的祭拜祖墳,清明節上土,這些是延續了香火的男人才能做的。女人,遲早是要嫁到別人家的,外姓人,自然是不能拜自己的祖先的,這是不合理的。
請神入門,祖先吃飽喝足,撤下碗筷,就可以放鞭炮了,一紅家果然是甘村最早的,「劈里啪啦」的聲音喚醒了新年,喚醒了希望。今早的伙食也格外豐盛,有昨天剩下的」年年有餘」,還有肉燉大白菜,這些都是稀罕菜式,每個人都可以香香嘴。
這一天的中午飯是在奶奶家吃的,一年難得一次的大團聚,男人們坐一桌,女人們被恩賜和孩子們擠一桌,好菜先緊著男人和孩子,女人分得一星半點,格外和諧。擠擠攘攘的,格外熱鬧。
四叔格外沉默,喝了不少酒,飯局要散了,他放下筷子,冷不丁甩出了一個大消息,「之前我準備起房子的宅基地,就轉給五弟了。我就不要了。大家也知道我的情況,我已經跟娘商量好了。大家不要再勸了。」
這個爆炸般的消息在家裡很是引起了一點轟動,不要宅基地,意味著他可能永久離開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去別的地方落腳築巢。
爹走到旁邊勸他,無非就是故土難離,老娘在家要盡孝,衣錦不還鄉猶如錦衣夜行之類的。爹這個人最是看中面子,傳宗接代,他想他的兄弟也應該這樣。
不過四叔去意已決,沒人能阻攔他。正月十四,吃完了奶奶下的餃子,他就離開了。他軍綠色的包有半人高了,裡面都是奶奶給他準備的乾糧,鹹菜,奶奶擔心這個兒子在外吃不飽,吃不好。他背起來,包比他的頭還高。
他在雪地里越走越遠,離他的家鄉越來越遠,奔赴他的夢想和遠方。奶奶送他到村頭,在村頭那顆槐樹下,望著他越走越遠,直到他變成一個小點,直到再也看不見。只留下一串串空蕩蕩的腳印,從他娘的身前延伸到那看不見的山的那邊。那麼遠的路,他沒回過頭。
他不知道,他小小的,矮矮的母親在路邊站了很久,抹了很多次眼睛,才蹣跚著回家。
他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吃他親愛的娘的飯了,也是他最後一次見他可親可敬的,為他奉獻了一切的母親了。
長大,就是離母親越來越遠。長大,就是同行的人越來越少,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