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燉魚


  大年二十九,雪又下的大了,空氣中年味越來越重,年要來了。

  一紅家又是門庭若市的一天。

  王進拿到錢的第二天就去信用社了,還了幾百塊的利息。信用社那邊鬆口了,又可以緩幾個月了。還剩幾十塊,不知道能不能過個好年。

  能不能呢?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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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家有錢還信用社貸款的消息不知怎麼就像長了翅膀,飛快地傳開了。

  「王進有錢了!」

  「聽說還了信用社好些利息呢!」

  「他能還信用社,憑什麼不能還我的?」

  於是,從二十九號早上開始,他家就幾乎沒消停過。

  不再是之前那樣坐著乾等,而是更直接、更急切的催逼。

  王進似乎預料到了這種情況,那天哪兒都沒去,就在家等著。

  「老二!知道你在家!有錢還信用社,我們們這仨瓜倆棗的你趕緊給了!」拍門聲又響又急。

  王進猛地拉開門:「知道你們今天要來,我特意等著你們呢!等下還有人要來,一起說。坐!」

  沒多久,賣油條的也來了,「老二…我小本生意,也不多,你就給了吧…」

  賣雜貨的……

  賣肉的……

  都來了

  你三十,他五十,零零總總,仿佛他突然有了金山銀山。

  人都差不多了,七嘴八舌地催著還錢。

  王進姿態擺得很低,畢竟也沒錢還:「各位今天過來,的確是我欠了大家的錢,這錢,我都認!大家也聽說了我還信用社的錢,的確是這樣。但是……那錢是借來的,不是我本來就有的。還了信用社的錢,我也沒錢了。大家再寬限寬限,有錢我一定還!

  這一講話,可是炸了鍋,轟轟烈烈點燃了大家的火氣。債主們眼裡,錢就是錢,還了就是有了。

  「借的?誰借你?再借點還啊!」

  「就是!憑什麼先還信用社?我的錢不是錢?」

  解釋變成了爭吵,爭吵又迅速升級。

  王進心裡的邪火被點燃了,誰都逼他!大不了一起死!

  當又一個債主拍著桌子大喊「今天不給錢就別想過這個年」時,他徹底爆發了!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那個人:「我是欠了你的錢,不是欠了你的命!」

  他又猛地把凳子砸向那群債主:「逼!接著逼!!」

  「都想我現在就死是不是?!」

  「我告訴你們!我今天就這一條爛命!大不了一起死!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誰都別想拿到!」

  他脖子上青筋暴突,揣著粗氣:「我沒錢!那錢是借來的!借來保拖拉機的!拖拉機沒了,你們更別想拿到錢!」

  「我要是有錢不早就還給你們了,用得著受你們的氣??!有錢我就還,現在我沒錢!誰再逼我!那就一起玩完!誰也別想好過!」」

  他本來個子就高大,現在眼神里的絕望和狠厲嚇住了所有人。

  債主們面面相覷。他們是想討債,不是真想逼出人命。

  那個被踢倒的債主在別人的幫助下慢慢站起來,也一句話都沒說,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最終,一個年紀大點的債主先軟了下來,嘟囔著:「…大過年的…行了行了,但你得說話算數…有錢就還」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語氣緩和了不少,甚至帶上了幾分退意。

  王進態度也軟了點:「我不是說不還,我能去哪裡,有錢了我自然會還的,明年不管怎樣,我都會還一點給你們的!」

  債主們終於慢慢散了。

  年前的這一波討債潮終於過去了。除夕要來了。不管怎樣,還是要好好迎接新年的。

  一紅想著,希望新年能有新的好的開始吧。

  她置辦了紅紙對聯,想要給家裡增添一點喜氣,配上還沒褪色的新婚的囍字,家裡多了些火熱的氣息。

  新的組合櫃被一紅仔仔細細地用濕抹布擦了一遍。她擰乾,又用力地、反反覆覆地擦拭著每一個平面,每一個雕花的凹槽,直到那櫃面光可鑑人。

  陪嫁帶來的那個黃銅火盆,也被她請了出來。她舀出小半筐平日裡捨不得燒的、攢下的硬木炭,用榕樹絲點燃。橘紅色的火苗歡快地跳躍,貪婪地舔舐著黑灰色的木炭,發出噼啪的細微響聲。一股紮實的熱力從火盆里瀰漫開來,驅趕著屋子裡陰冷和潮氣

  她打開陪嫁來的紅木箱,翻出梅花她們送的床單。那是鮮艷的紅色,上面印著寓意「喜鵲登梅」的圖案,寓意紅紅火火。

  房間裡終於有了「家」該有的暖和氣兒和新氣象。嶄新的組合櫃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泛著溫暖的光澤,火盆持續散發著熱量,而炕上那一片熾烈的紅色,為新年注入喜慶。

  房間裡年的樣子現在終於有了。

  但是一紅不在裡面,她去哪兒了呢?

  她在廚房裡。

  寒風在窗外呼嘯,廚房裡卻是一股熱火朝天的暖意,一紅正在裡面忙活。

  土灶膛里,乾燥的柴火噼啪作響,歡快地燃燒著,赤紅的火舌貪婪地舔著漆黑的大鍋底,將一紅的臉龐映照得通紅,額上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她顧不得擦,手腳麻利地忙活著。

  鍋里正熬著一大鍋蘿蔔塊,她奢侈得放了豬油渣,清水已經變成了微微乳白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蘿蔔的清甜氣息隨著水蒸氣瀰漫開來。

  旁邊的小灶上,正煮著米飯。

  案板上,大白菜被洗得乾乾淨淨,水靈靈地堆在一旁。

  那一坨黃色的鹹菜,被她仔細地切成細絲,泡在碗裡,試圖析出一些多餘的鹽分,好讓口感不那麼齁咸。

  而最讓她心頭有點活泛氣的,是水盆里那條還在偶爾翕動著鰓蓋的鯽魚。

  不大,約莫兩個巴掌長,是王進一大早不知何時出門,去了村後那封了凍的水庫,費勁鑿開冰窟窿,不知守了多久才撈回來的,是這頓年下飯里唯一的的葷腥。

  一紅刮淨殘留的鱗片,剖開魚腹,在水流下沖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又在魚身兩側細細地劃上幾刀,用少許鹽和薑片醃上,等待最後的處置。

  廚房裡充滿了各種聲音:柴火的噼啪聲、鍋里的咕嘟聲、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篤篤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竟奇異地驅散了一些這個家連日來的死寂和陰霾。

  鍋熱了,她舀了一小勺油滑入鍋底,油熱後,將鯽魚滑入鍋中,伴隨著「滋啦」一聲響,魚皮迅速收緊,變得焦黃,香氣瞬間被激發出來,混合著薑片的辛香,猛地衝散了之前單調的蘿蔔味,充滿了整個小小的廚房。

  她小心地給魚翻面,又扔進幾段干辣椒。大火燒開,轉為小火慢燉。很快,奶白色的魚湯便翻滾起來,香氣越發濃郁,與蘿蔔的清甜、鹹菜的咸香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雖然簡單卻實實在在的、屬於「年」的豐足感。

  王進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廚房門口,他身上還帶著外面帶來的寒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他沒有進來,只是倚著門框,手裡提著一隻撲騰著的母雞。那雞毛色黃褐相間,爪子上還沾著泥屑,一紅一眼就認出,那是婆婆院裡散養的下蛋雞。

  她接過了那隻雞,放在盆里,「回來了?魚燉上了,一會兒就能吃。今天這湯聞著真鮮。」

  她沒有問雞是哪裡來的,她知道,這個雞一定又是經歷了一場「惡戰」才來的,為了他倆的小家,為了能過好這個年,她沒有那麼高尚的道德告訴他不能搶奪別人的東西,自己都不如意了,為什麼不能呢?

  要給這雞褪毛了。

  滾燙的水澆進搪瓷盆里,白色的蒸汽轟地一下騰起,模糊了王進緊繃的側臉。

  那隻咽了氣的母雞躺在盆底,羽毛被熱水浸濕,緊緊貼在皮膚上。

  一紅挽起袖子,試了試水溫,正要伸手,卻被一隻大手輕輕擋開。

  王進沒看她,只是悶聲道:「水燙,你別動。」

  他自己蹲了下來,就著那盆滾燙的水,伸出手,有些笨拙卻又異常小心地,開始捋著雞身上的羽毛。

  高溫讓他的手指很快變得通紅,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只是專注地、一下下地褪著毛。大片的羽毛很容易脫落,露出底下微黃的皮膚。

  遇到那些細小的絨毛,他的動作就顯得有些急躁和不得法,手指在那片濕漉漉、滑膩膩的皮膚上打滑。

  一紅默默地看著他通紅的、泡在熱水裡的手,心裡那點因他強行抓雞而生的驚懼,慢慢化開,變成一種酸澀的柔軟。

  她伸出手指,示範性地在雞翅膀根部一處細密絨毛的地方,逆著生長方向輕輕一捋,一小撮濕漉漉的絨毛就下來了。

  王進的動作頓了一下,嗯了一聲,然後學著她的樣子,嘗試著去處理那些難弄的絨毛。兩人頭挨著頭,蹲在瀰漫著白色水汽的盆邊,誰都沒再說話。只有熱水偶爾晃動的輕響,和羽毛被拔下時細微的噗噗聲。

  廚房裡很安靜,灶膛里的余火偶爾噼啪一聲。這片狹小的空間被溫熱的水汽籠罩著,那隻雞不再是爭吵和搶奪的象徵,反而成了連接兩人之間無聲交流的媒介。

  他們共同對付著那些細碎的絨毛,配合漸漸默契,一種沉重的、卻帶著些許相依為命意味的暖意。

  在那誘人的食物香氣和專注的忙碌中,他們內心的堅冰不易察覺地鬆動了一絲絲。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窗外零星響起別人家吃年夜飯前的鞭炮聲。

  房間裡,透出融融的暖光。

  吃年夜飯了。

  桌子被擦得乾乾淨淨,擺在房間中央。架在火上,幾個碗裡盛著簡單的飯菜,冒著實實在在的熱氣。

  最中間是一大盆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湯麵滾燙,幾段干辣椒和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濃郁的鮮香一個勁兒地往鼻子裡鑽。

  旁邊是一盆清燉蘿蔔,蘿蔔塊燉得近乎透明,浸在清亮的湯里,看著就軟糯可口。一盆鹹菜絲切得細細的,架在爐子上煮的咕嘟咕嘟的。

  還有那盆最重要的、象徵年味的雞肉——黃澄澄的雞油浮在湯上,幾塊雞肉沉在碗底,旁邊還躺著兩個煮熟的雞蛋,是王進殺雞時從雞肚子裡摸出來的「意外之喜」。

  一紅給王進盛了滿滿一大碗米飯,米飯的熱氣混著飯菜的香味,氤氳上升。

  她又拿起勺子,先給他舀了一大塊魚肚子肉和鮮湯放進他碗裡:「快吃,魚涼了腥。」

  接著,她又把一隻油亮亮的雞腿夾到他碗裡,另一個雞腿和那兩個小巧的「意外之蛋」則不由分說地放到了自己碗邊——那是留給孩子的。

  王進看著碗裡堆尖的飯菜,又看看一紅被熱氣熏得微紅的臉頰和期待的眼神。只是拿起筷子,埋頭大口吃了起來。他吃得很香,幾乎是狼吞虎咽,仿佛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的匱乏和憋悶都就著飯菜吞下去。喝魚湯時發出輕微的啜吸聲,吃蘿蔔時也不怕燙,呼哧呼哧地往下咽。

  一紅看著他吃得香,心裡那點酸澀慢慢被一種簡單的滿足感取代。她也小口吃著飯,仔細地剔著魚刺,把鹹菜絲拌進飯里。她把自己碗裡的那個雞蛋剝了殼,蛋白嫩滑,蛋黃凝固得恰到好處,她小心地分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自然無比地夾到了王進的碗裡。

  王進吃飯的動作頓了一下,看著碗裡那半顆圓潤的雞蛋,喉結滾動。他沒抬頭,也沒說謝謝,只是用筷子把它和米飯扒拉在一起,更快地吃了起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兩人咀嚼食物的聲音。

  火盆里的炭火安靜地燃燒著,持續散發著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嶄新的組合櫃在油燈和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炕上那床大紅色的喜鵲登梅床單,在這片溫暖的籠罩下,也終於褪去了些許突兀,顯出一種笨拙卻執拗的喜慶。

  這頓年夜飯,沒有山珍海味,沒有推杯換盞,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吉祥話。但它有滾燙的湯,實在的飯,有他鑿冰釣來的魚,有她細心擦亮的柜子和鋪上的紅床單。

  他們第一次單獨的年,有的是溫情,有的是在絕境中依然掙扎著擠出來的一絲暖意和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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