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病重


  窗外雪落無聲,謝南初靜坐窗前。白雪折射的光影,落在她的側臉上,映出一抹若有似無的冷意。

  「公主?」侍女立在門邊,竟不敢近前。這樣的謝南初陌生得令人心悸!她竟然覺得有些害怕。

  「去稟告母妃。」她忽然開口,聲音很慢,每個字像是思索過後才說。「就是我……」

  香爐在手中轉了半圈,停下來她才又接著說道。「我病重難起,入不得宮了。」

  每個字都似在唇齒間細細碾過,帶著沁骨的涼意,嗓音也不高,卻莫名有一股壓迫感,讓人不敢反駁。

  宮人低垂著頭,彎著腰,一步步退了出去。

  花蕪看著謝南初蒼白的臉色,細眉不自覺地蹙起,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公主,是哪裡不舒服?」

  

  謝南初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你讓我們的人盯著那個鎮南王,好好調查下他,還有……祁霄回來就讓他來見我。」

  然後看著空的茶杯,她又想起墨硯辭,那雙深不見底的雙眸仿佛還在面前,還有他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想了想,又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這具身體的問題尚未解決,如今又添一樁,頭都要開始痛。

  正巧窗外樹杈上傳來幾聲鳥鳴,此時的謝南初只覺得格外刺耳和煩燥。

  「公主」花蕪猶豫著開口,「貴妃娘娘那邊怎麼辦?我估計是不是吳晚吟向九公主嚼了舌根,九公主又攛掇著讓貴妃娘娘來為難你,你這要是不去……」

  謝南初接過花蕪遞來的茶盞,裊裊茶煙在她眼前氤氳開來。

  茶水入口的瞬間,那股縈繞在身體裡的燥熱竟突然襲擊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她微微怔住。

  這玩意,來得兇猛;去時的時候,不留半點痕跡。

  可是這種一會來一會消的難耐,可比持續不斷的折磨更讓人抓狂。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它何時會再度襲來。

  「去不去,都是一樣的結果,我何必還要討好她。」「謝南初指尖輕輕划過茶盞邊緣,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小時候每次小心觸碰母親時……

  多少個輾轉難眠的夜裡,她是怎麼也想不通,為何親生母親會用那樣憎惡的眼神看著自己?為何每次她努力討好換來的都是更深的傷害?

  甚至恨不得她死。

  如今重活一世,那些鮮血淋漓的真相就在她的面前,讓她也認清了所謂的血緣關係,也不過就如此。

  她忽然輕笑出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原來那些年苦苦哀求的母愛,那些委曲求全的討好,那些飛蛾撲火般的守護,都不過是一場荒唐的笑話。

  「去告訴紀氏,今日發生的事情,記得著重提一提紀執年與吳晚吟的關係,另外再找個人將我故意針對吳晚吟以及我身上的傷是假的那些證據親手交給紀執年,告訴他,我陷害吳晚吟,想要吳晚吟死。」

  花蕪點頭退下。

  謝南初懶洋洋地蜷縮在側塌上,隨意地拿了本書,目光卻落在外面,眼神迷離而空洞。

  祁霄進來的時候,她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只是在單純的盯著窗外發呆。

  「公主,你的身體太弱,這天氣不適合開窗。」

  謝南初被腳步聲驚擾,從思緒中抽離,抬眸望去。

  他信步走來時順手合上了雕花木窗,動作熟稔得仿佛早已做過千百回。靛青衣袖拂過案幾,帶起一陣若有似無的藥香。

  「風大傷神。「他說話時眼角微微彎起,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倒真像個知書達理的世家公子。

  娃娃臉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格外年輕,若非眼角幾道細紋泄露了歲月痕跡,任誰都會以為這只是個二十出頭的清俊公子。

  謝南初身邊散落了幾本書,還有半壺沒有喝完的茶,她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對祁霄招手。「看看我這身體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沒有與他直接說那蠱蟲的事情。

  祁霄在謝南初對面落座,手指輕輕搭上她的腕脈。

  殿內茶案上香爐中的沉香裊裊。

  片刻之後。

  診脈的指尖微微一頓。

  「脈象平穩,你的舊疾並未加重,只是......」他收回手,抬眸時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公主近日可曾遇見什麼特別之人?或者是有人對公主做了什麼?」

  謝南初聞言,突然抬手緩緩解開衣襟。

  聽到衣服滑落的細微聲響,祁霄下意識側首避開,喉結微動。

  待重新轉回視線時,他的目光先落在脖頸處的那個咬痕上,然後又驟然凝住,因為他看到謝南初的肩膀上多了一個血紅色的花紋,指甲般大小。

  「能看得出來是什麼嗎?」謝南初一臉平靜。

  除了生死,於她而言,都是小事,倒也不會說讓她的情緒有多大的波動,能解決最好,解決不了,再想別的辦法。

  祁霄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光潔的下巴,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凝重。

  抬手將謝南初滑落的衣襟仔細攏好,動作輕柔。

  「應該是蠱蟲。」

  「有應對之法嗎?」謝南初眸光一凜,比較想知道結果。

  祁霄迎著她的視線,緩緩搖頭。「不能說完全沒有辦法,只能說暫時我還不敢引出蠱蟲,特別是你現在的身體,根本經不起……」

  謝南初得到確定明確的答案後,心中對接下來要怎麼做也有大概的想法。

  她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低聲提問。「有人會用蠱蟲治病嗎?以你的見聞,這會是什麼病症?」

  「青州邊界處,倒是有這個用法,但是蠱蟲治病,說到底治標不治本,除非是……」祁霄低垂著眉眸,停頓了一下。

  屋內沉水香早已燃盡,只剩一縷殘煙在兩人之間裊裊盤旋。

  窗外雪聲沙沙,襯得室內愈發寂靜。

  片刻後,他不是很確定地又問謝南初。「關於這個,公主還知道些什麼?」

  「那人告訴我這是子母蠱,母蠱在他體內,子蠱在我體內,我能感應到他身體所受的任何不適或者歡愉。按他所言,我覺得應該是一種身體感觀的互通。」謝南初緊皺著眉頭,現在一想到這件事,心中就忍不住生出幾分戾氣。

  似乎感覺到她的氣息不穩,祁霄抬起眼,眸中暗潮湧動。「給我點時間,一定可以解決的。」

  「蠱蟲入體,無論好壞,都會消耗人的心血,但你的這個,我剛探查過,並不會妨礙身體,如你所言,是身體感觀互通,我們還是先治療你的舊疾,等你的身體調理好,再處理這個蠱蟲。」見謝南初不語,好像還有些擔憂,他又補了一句。

  「那個人肯定也不會去虧待自己的身體,如果是什麼不得了的病症,我也許能幫他治好。」

  謝南初嗯了一聲,這墨硯辭會讓她的人給他治療?估計這個可能性不大,但是她也沒有與祁霄說墨硯辭的身份。

  她收回了思緒,又問他。「對了,你剛才說除非什麼?」

  祁霄也不能確定,畢竟他在這一道上,並不是那麼擅長。「如果真有人用這種作用的蠱蟲治病,怕是要切斷自己的五感……」

  聽到這裡,謝南初更懵了。

  這人,對自己這麼狠!

  「你現在要想的,就是先將你的舊疾醫好,這蠱蟲之事我再幫你想辦法,不要憂心。」祁霄溫柔地一笑,又從袖中拿出個藥給謝南初。

  「這個可以止疼,每天塗抹,就沒有那麼難受。」

  謝南初接過隨意地放在桌上。「谷主,倒是會心疼人,為了取這個藥,特意回藥神谷跑一趟……」

  祁霄抿了一下唇,有些手足無措,並扯了扯自己的袖口邊緣。

  他還沒有開口回答,花蕪敲了敲門,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謝南初眼尾輕掃過祁霄凝重的神色,又轉而將目光投向房門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何事?」

  花蕪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回公主,貴妃娘娘聽聞您病重,特意差人送了參湯來。此刻人就在外頭候著,可要……」

  「傳吧。」謝南初懶懶地換了個坐姿。

  片刻後,一位身著絳紫色宮裝的老嬤嬤拿著食盒進來。

  見了謝南初竟連腰都不彎一下。

  「老奴奉貴妃娘娘口諭。」她將湯從食盒中拿出來,重重擱在案上,濺出幾滴,她無所謂地笑道。「要親眼瞧著公主飲盡啦,才能回去復命,否則老奴就要一直等著啦。」

  渾濁的老眼斜睨著謝南初,滿是褶子的臉上寫滿倨傲。

  那個湯沒有人比祁霄更清楚,裡面有什麼東西……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為什麼寧貴妃會逼謝南初喝這個湯。

  祁霄的指尖在袖中收緊,握得掌心生疼。

  他看向謝南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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