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就是我,你又能如何
大雪簌簌砸在素白燈籠上,歧陽侯府朱漆大門裹了層縞素。
靈堂里幾十盞長明燈照得通明,黑漆棺槨前供著蘇止白靈位。
「啊!我兒你走得好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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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氏悽厲的哭嚎突然刺破哀樂,這位本不該出現的侯夫人撲在棺木上,十指在漆面抓出數道白痕。
「八公主到……」
司儀的唱喙讓紀氏猛地收聲,她踉蹌著撲到院中。
看見謝南初正從馬車踏下。
她裹著一襲雪狐毛滾邊的素白錦緞斗篷,襯得那張素淨的小臉愈發瑩潤如玉,袖口收緊,露出一雙纖纖玉手,指尖被凍得微微泛紅。
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幾縷青絲被寒風吹得拂過面頰。耳上懸著兩粒小巧的東珠墜子,在毛領間若隱若現,透著難以言說的矜貴。
「阿初!不,八公主……」紀氏抓住那雙凍得發紅的手,腫脹的眼眶裡迸出刻骨恨意,「你一定要為止白報仇啊!伯母只能指望你了。」
蘇止白確定無法醫治後,歧陽侯已經開始另選繼承人,這件事上,最疼的永遠會是母親。
明明是個很悲情的事情,可是謝南初的內心只剩下麻木。
她想,大概是因為……這人是她親手所殺的,所以才會這樣。
「一有她的消息,我一定會告訴伯母的,伯母就算為了世子,你也要保重身體。」謝南初柔聲勸慰。
謝南初踏過被風吹散的紙錢灰燼,走過去。
她漫不經心拈起三炷香,香頭在長明燈上「噼啪」爆了個燈花。
「謝南初你憑什麼上香?」紀執年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想搶走她手裡的香,被花蕪擋下。
謝南初沒搭理他,從容地將香插進爐中。
紀執年摔了拐杖,走到謝南初的身邊,拳頭捏得咯咯響。「是不是你殺了止白,然後還誣陷小吟兒?」
謝南初平心氣和道。「紀小將軍,今天這樣的日子,你能不能在這裡發瘋,你若有什麼對我的不滿,我們可以出去說。」
「出去說?怎麼說得清,你是公主,想誣陷一個孤兒,大把人捧著你,幫著你,可是小吟兒何其無辜?」紀執年握緊拳頭,咬牙切齒。
可是謝南初卻是面不改色。
這些言語攻擊於她而言,沒有任何殺傷力。
「吳晚吟有沒有害死止白哥哥,是不是叛臣之後,自有府衙辯出分明。」謝南初挑眉。
紀執年忍不了這口氣,就想伸手推謝南初。
結果還沒有碰到謝南初,謝南初卻摔倒地上,「紀小將軍,有什麼你可以去找府衙說,不行,你可以告到我父皇那裡去,你何必欺負我一個病秧子?」
她的白色衣服被弄髒。
花蕪本來想去打紀執年,結果謝南初卻拉住她,示意她別激動,花蕪只好轉身去扶她。
人剛扶起來,紀執年就被人打了一巴掌。
「啪……」重重的一巴掌,把紀執年打得臉都偏了過去,不僅臉腫了,連嘴角都流了血。
「姑母!」紀執年沒有想過會是紀氏打他。
紀氏這一耳光打得極重,指甲在紀執年臉上刮出幾道血痕。「你也著了那賤人的道?」她揪著侄子的衣襟,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她現在是逃犯!她還害死了你姑母的獨子,我在這世上最後的血脈!」
她枯瘦的手指青筋暴起,指甲幾乎要掐進紀執年的皮肉里,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翻湧著刻骨的恨意,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侄子,而是殺子仇人。
靈堂內外的賓客都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後退,生怕被這場鬧劇波及。
紙錢灰燼被寒風吹得打著旋,落在紀執年的衣襟上。
紀執年捂著臉,一臉憎恨地看著謝南初。
謝南初拉過紀氏,柔聲安慰道。「紀少將軍可能只是一時迷了心智,他要是知道真相以後會明白的。」
又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對紀執年無聲翕動嘴唇:就是我,你能如何?
「賤人!「紀執年暴起撲來。
玄色身影倏忽掠過,墨硯辭一腳將人踢得倒飛出去,砸在地上發出清脆聲。
「砰!」一聲悶響,揚起一片塵土。
他捂著胸口,嘴角溢出一絲鮮血,眼中滿是不甘和憤怒。
謝南初抬頭望向墨硯辭,只見他擋住了自己大片的光,她記得跟他說過,再見只當不識,這人似乎把她的話當作耳旁風。
紀執年死死地盯著墨硯辭。
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繫著玉帶,面容俊美卻帶著幾分倨傲。此時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袖,仿佛剛才那一腳只是隨手為之。
「紀家再是軍功斐然,難不成還能比得我鎮南王?你不滿什麼?居然敢對著八公主動手,你當你是誰?誰給你的膽子,敢對皇家之人動手!」說得漫不經心。
紀執年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謝南初卻已款步上前,素手輕抬為他整理凌亂的衣襟,動作溫柔得仿佛在對待最親密的人。
「我信紀小將軍只是一時悲痛,才會這般失態。」她聲音輕柔,指尖卻冰涼如蛇信。借著衣袖的遮掩,紅唇輕啟,「蘇止白確實死於我手。」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捅進紀執年的心臟。他瞳孔驟縮,耳邊嗡嗡作響,幾乎要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
謝南初繼續為他拂去衣上塵埃,聲音輕若耳語,「就連他生前受的那些折磨也是我所為。」
她頓了頓,指尖在紀執年心口輕輕一點,「可是你又能怎樣?只能把你的小吟兒藏起來!藏在暗巷裡,成了你的外室。」
後退兩步,她忽然提高聲音,「今日看在止白哥哥的份上,此事就此作罷。」
轉身欲走時,紀執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謝南初眼神一冷,猛地抽回手,取出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被他碰過的地方,她聲音陡然轉寒。「紀小將軍是要以下犯上嗎?」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眾人頭上。紀家幾位長輩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拽住紀執年。「公主恕罪!這小子傷心過度……」
謝南初抬手拭去並不存在的淚痕,「罷了,莫要驚擾了止白哥哥的安寧。」
她轉身離去時,裙擺掃過滿地紙灰,在空中打著旋兒一直追逐她的背影,看到這一幕的紀氏,直接哭暈了過去。
……
夜裡,謝南初坐在屋頂,看著京都的繁華,喝著壺裡的酒。
她表情難辯是喜是悲。
「公主。」墨硯辭跳到檐上,輕聲喚道。
謝南初沒有回頭,只是又喝了一口酒。「想為你的情妹妹求我,幫她醫臉?那要看你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