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公孫大娘
客棧的窗戶被木板釘死,只留下一條縫隙,透進月光,也透進潮濕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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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不渡盤膝坐在床榻上,赤著上身。
新生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粉色,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那些被毒粉灼傷的地方,血肉模糊的創口已經結痂脫落,但這只是表面。
一股陰寒的毒性,如同附骨之疽,潛藏在他的經脈深處。
後天後期的雄渾煞氣可以強行壓制它,卻無法將其徹底根除。像是一顆隨時會爆裂的膿瘡,需要外力來刺破。
他需要藥。
【因果天平】的怨盤上,剛剛被斬殺的女刺客名字已經化為灰燼,只留下那精純的+50煞氣記錄。而恩盤之上,依舊空空如也。
這種絕對的平衡,讓他感到一種近乎完美的舒適。
「咚、咚、咚。」
敲門聲不輕不重,極有節奏。
閻不渡並未起身,只是將剛剛擦拭乾淨的鐵劍橫置於膝上。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一道身影閃了進來,又隨手將門帶上。
來人正是陸小鳳,他手裡提著兩個精緻的白玉瓷瓶,臉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的,有點懶散又有點玩味的笑容。
「閻兄,生意興隆啊。」
他將瓷瓶放到桌上,自顧自地坐下,打量著閻不渡赤裸的上身。
「一夜之間,紅鞋子三個好手,外加一個六扇門的『鬼手』,四份『清潔費』,足足四百兩黃金入帳。金九齡那傢伙,怕是心疼得鬍子都要揪下來幾根。」
他頓了頓,指了指閻不渡身上新生的皮膚。
「不過你這傷……嘖嘖,『紅顏笑』的滋味不好受吧?」
閻不渡睜開眼,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起身走到桌邊,拿起其中一個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
一股清冽的藥香混雜著數種珍稀藥材的氣息,瞬間讓他體內被壓制的毒性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是上好的解毒丹。
他將丹藥倒出一粒,卻沒有立刻服下,而是將瓷瓶推回了陸小鳳面前。
「藥錢,多少?」
陸小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擺了擺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哎,交個朋友嘛,談錢多傷感情。這瓶金瘡藥也拿著,外敷的。」
閻不渡沒有去碰那瓶金瘡藥,只是盯著他,重複了一遍。
「藥錢。」
他的世界裡,沒有「朋友」這種模糊不清的帳目。
一碗水,一文錢,都是恩。
恩,就必須償還。
靈魂深處那座無形的天平,隨著陸小鳳拿出藥瓶的動作,右側的恩盤上已經浮現出「陸小鳳」三個字,一個微不可查的「恩值」正在緩緩凝聚。
這讓他很不舒服。
一種失衡的、被虧欠的感覺,如同芒刺在背。
陸小鳳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第一次感到了某種無力感。他縱橫江湖這麼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見過無數,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怪人。
請他喝酒,他會扔下一錠銀子,說「酒錢兩清」。
給他提供線索,他會問「情報費多少」。
現在送他救命的藥,他還是要算帳。
「行行行,怕了你了!」陸小鳳舉起雙手,一臉的無奈,「算我投資!這藥算我提前下的訂金,以後我要是遇上什麼麻煩事,找你閻王爺出一次手,這總行了吧?」
閻不渡將那粒解毒丹扔進嘴裡,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暖流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與那股陰寒的毒性糾纏、消融。
他拿起另一個瓷瓶,倒出墨綠色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在身上。
「可以。」他吐出兩個字,算是應下了這筆交易。
靈魂天平上,剛剛凝聚的「恩值」瞬間消失,陸小鳳的名字也暗淡下去。
平衡,再次回歸。
閻不渡這才感覺念頭順暢了許多。
陸小鳳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撓了撓自己那兩撇標誌性的眉毛。
「說正事。公孫大娘,這個天大的麻煩,你打算怎麼『解決』?」
他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她可不是今晚那個蠢女人。『紅鞋子』的首領,一手易容術出神入化,據說見過她真面目的人,都已經死了。而且她手下高手如雲,組織遍布大江南北,想殺你的人,會像潮水一樣湧來。」
閻不渡慢條斯理地處理著傷口,動作沉穩,仿佛陸小鳳口中那個能掀起江湖腥風血雨的女人,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藥膏清涼,新生的皮膚上傳來陣陣舒爽。
他穿上外衣,將那沉甸甸的珠寶盒子塞進懷裡,動作間,盒子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找她。」
「找她?然後呢?在哪個犄角旮旯里跟她派來的殺手決一死戰?」陸小鳳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這個瘋子的思路。
閻不渡終於處理完一切,他拿起桌上的鐵劍,手指拂過冰冷的劍鋒。
「談筆生意。」
「噗——」
陸小鳳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聞言直接噴了出來。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指著閻不渡,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跟……跟她做生意?閻兄,你沒發燒吧?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蜘蛛精!是殺手組織的頭領!你殺了她的人,還要去找她談生意?」
陸小鳳感覺自己聽到了這輩子最好笑的笑話。
這已經不是瘋狂了,這是在主動把脖子伸到人家的鍘刀下面。
閻不渡將鐵劍收回鞘中,動作不帶一絲煙火氣。
他抬起頭,那張被藥膏和新生皮膚弄得有些斑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的人,接了金九齡的懸賞來殺我,這是她們的生意。」
「我殺了她的人,拿走我的報酬,這是我的生意。」
「生意場上,有來有往,很公平。」
陸小鳳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這套歪理。
「可……可那是公孫大娘!」
「她需要什麼,或者,她有什麼我需要的。」閻不渡的邏輯簡單得可怕,「價格合適,就談。談不攏……」
他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擊了一下,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談不攏,那就換一種「解決」方式。
把她也變成怨盤上的煞氣。
陸小鳳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平靜到漠然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
在閻不渡的世界裡,沒有朋友,沒有敵人,沒有恐懼,也沒有敬畏。
所有人,所有事,都只是天平上的砝碼。
要麼是「恩」,要麼是「怨」。
要麼是「交易」,要麼是「結算」。
公孫大娘也好,皇帝老子也罷,在他這裡,或許真的沒什麼不同。
一股強烈的,難以抑制的好奇心,像是藤蔓一樣纏住了陸小鳳的心臟。
他想看看。
他真的很想看看,這個瘋子,究竟要怎麼跟那個女魔頭「談生意」。
他想看看,當這套簡單到極致的瘋狂邏輯,撞上江湖裡最複雜、最詭譎的人心時,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好!」
陸小鳳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我陪你走這一趟!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從母老虎的嘴裡拔牙!」
他臉上的無奈和震驚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
閻不渡看了他一眼,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陸小鳳也不在意,他已經打定了主意。
「不過,想找到神出鬼沒的公孫大娘,可不容易。」陸小鳳摸著下巴,「但也不是沒有辦法,我知道有個地方,或許能找到線索。」
他沖閻不渡擠了擠眼睛。
「走吧,閻兄,我帶你去個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