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五穀豐登


  秋收之後,復而春耕。

  而今適值正月,春暖花開、萬物復甦,一路走來多是挑擔肩抗,攜鋤帶鐮,老少隨行,稚童嬉戲于田壟,天真亦無邪。

  偶有挽髻透過紗窗,掀開門帘,偷看一眼行人後,便忙活於灶台,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里。

  也有窺到牽著白馬的俄冠美人,怔怔出神,只嘆此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能幾回見。

  陪著夏侯淳的孫淼不敢冒犯這位女玄修,只是陪著笑臉道:

  「近年來京畿地區風調雨順,並無天災肆虐,至於人禍也就黨爭餘波,但也尚未殃及地方,故而永豐倉雖然未曾達到『貫朽栗腐」的地方,也算五穀豐登了。」

  他看了一眼夏侯淳後,狀若無意地笑道:「本朝太祖曾言:自絳州直濟河,占永豐倉以據之,關中可傳檄而定,永豐倉之重便可想而知了。」

  劉文珍微微皺眉,上下逡巡了一番孫淼,這廝怎麼一個勁兒的把殿下往溝裡帶,莫非是蕭黨附從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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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夏侯淳深以為然,他也是看過中樞廷奏的,對於天下賦稅、田畝也算略知一二,故而頷首道:

  「據戶部轄下的倉部司邸報記載,永豐倉去年上報倉中總儲糧量約為四十五萬七千八百石左右。」

  孫淼自豪一笑,腰杆一挺,近乎眉飛色舞地道:「殿下明鑑,我永豐倉作為僅次於東都含嘉倉的天下第二糧倉,南北之長便有三百丈,東西亦達兩百之闊。

  全倉占地六百畝,共有方形倉窖三百餘個。其中大窖可儲糧萬石以上,小窖也可儲糧數千石。」

  他爽朗笑聲,引來翁伯英等人頻頻側目,豪情萬丈的言道:

  「正如殿下所言,倉中儲備糧食,看似遠遠不如儲糧六十萬石的含嘉倉。

  但若算上位於神洛東部興洛倉中五十萬石,僅三倉合計便有一百五十萬石糧食,就足以應對關中所有糧食危機與天災人禍。

  而這只是三座正倉,還有太康的太倉、東都的轉運倉、各地軍鎮的軍倉、世族地主所建義倉以及常平倉等諸多糧倉呢,毫不誇張的說,只要我河洛諸倉仍在,大靖便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拳頭,繼而猛然攥緊,如同握住了整個初春,滿懷欣喜的道:

  「不瞞殿下,根據今春雨水之充沛份量,下官推斷,倘若盛夏並無大旱的話,我關中還可再添一正倉呢!」

  憋了許久的翁伯英終於開腔了,他怫然不悅地道:

  「京畿糧倉可不是說建就建的,而今關中三倉已可容納所有糧食,哪裡還有餘糧可供儲存。」

  孫淼笑眯眯地言道:「尚未請教這位公子尊姓大名?」

  翁伯英揮一揮衣袖,故作恬然地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翁,諱伯英。」

  孫淼恍然言道:「原來你就是那位自言『一日賞盡太康花』的翁帥翁大人吶,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夏侯淳莞爾一笑,方熙柔斜眼瞅了瞅一直很跳得很歡的翁伯英,捏著嗓子幽幽道:「聽,在誇你呢。」

  翁伯英臉都綠了,諸葛誕捧腹大笑,「一日賞盡太康花?哈哈哈,翁大人,原來你也是人老心不老啊,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哈。」

  翁伯英火冒三丈,攆著諸葛誕就走,兩人都未曾習武修玄,皆是『柔弱書生』之流,倒是翁伯英君子六藝登堂入室,道一聲『文武雙全』也不為過,真動起手來吃虧的還是諸葛軍師。

  方熙柔毒舌依舊,癟嘴道:「吃飽了撐著慌,閒的蛋疼。」

  蘇鬼頭深以為然,讚嘆道:「方仙子所言甚是,擱咱們山上,有這精力,都去女人肚皮上使勁兒了,誰會如此幼稚的追逐打鬧。」

  哎呀一聲,鑽心鼠被一拳轟進了舊年的谷秸稈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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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淼心驚膽戰地伺候著夏侯淳,陳玄離冷眼旁觀,只要別傷害太子就成。

  夏侯淳無奈地道:「都是自己人,你下手輕點。」

  方熙柔瞥他一眼,奇怪地道:「誰跟你自己人?」

  孫淼眼觀鼻鼻觀心,太子事兒咱還是不摻合為好。

  碰了一鼻子灰的夏侯淳背手踱步,入倉深探,入眼便是滿窖陳谷,顆粒肥碩,飽滿成熟,色澤燦黃,幾近金黃,儼然上品也!

  隨手一撈,嘩啦啦錐形穀粒如同雨落,滾滾傾泄而下,看得陳玄離等人眼熱不已。

  尤其是蘇鬼頭那雙貪婪的眼神,綠幽幽的,如同黑夜中餓鬼的雙瞳,即便是諸葛誕也不禁目光複雜,輕輕一嘆。

  他慨嘆道:「先前我等落草為寇時,這等上品金谷向來是只聞其名,不見其物。」

  他下意識地走近,貪婪深吸一大口谷味,喃喃自語地道:「大魚大肉我不願,若是頓頓都是這種金谷,我諸葛老兒這輩子都知足了。」

  蘇鬼頭忽然癱坐在地,號啕大哭地道:「要是俺娘當年能吃上這麼一口穀子,就不會死了。」

  「她死的時候只有三十斤,只有三十斤吶!」

  夏侯淳輕嘆一聲,讓人扶起蘇鬼頭,朝孫淼問道:「倉中金谷占幾成?」

  眾人目光唰地望來,孫淼稍作思量後,抬眼坦然回道:「三成!」

  他語氣一頓,徐徐言道:「這兩年國內少有兵災人禍,故而三大穀倉減損不大,故能維持收支平衡。」

  方熙柔眸光一閃,嘴角噙著冷笑:「你在撒謊!」

  孫淼身軀一僵,愕然轉頭,遲疑地問道:「敢問這位姑娘,不知孫某所言哪裡不妥?」

  目光一轉,落在夏侯淳身上,方熙柔冷笑道:「你莫非忘了你掀起了那場宮變了?你可知道有多少無辜生命枉死在那場動亂中?」

  她抓起一把金谷,嗤笑中撒飛,不屑地道:「場中誰都有資格享用這金谷,就你沒資格!」

  「放肆!」劉文珍忠心護主,即便是魔宗聖女又如何,便是玄宗掌教冒犯太子,他也會擋在身前。

  無視劉文珍冰冷眼神,方熙柔瞥了一眼夏侯淳,冷笑道:「怎麼,敢做不敢當麼?」

  陳玄離默不作聲,心中暗贊,為了一己私慾而拉著靖國陪葬,太子卻是不是東西。

  孫淼有些尷尬,夏侯淳倒是混不在意,笑了笑,低頭捧起一把金谷,似在感受著生命的脈動。

  他輕輕一嗅,貪婪閉眼,睜眼散開,谷穗如同金色的水流自指尖流淌墜落,隆起半個拳頭大小的谷堆,霎是可愛。

  旋即便轉身離去,劉文珍漠然瞥了眼方熙柔後,便尾隨而去。

  諸葛誕、翁伯英面面相覷,倒是孫淼欲言又止,最後複雜地看了眼方熙柔後,輕嘆道:「姑娘你錯怪太子了」。

  方熙柔冷笑一聲,「錯怪不錯怪我不知道,他既然是靖國太子,自當擔起應有的責任。」

  說完便負袖離去,留下幾人沉默不語。

  翁伯英回神,頷首道:「方姑娘話雖不好聽,但也不乏有其道理,所謂忠言逆耳利於行,孫倉令守好你的穀倉吧,莫要摻合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兒。

  爭位這種殺頭滅族之事,是你這種小人物能介入的麼?別被貪念迷住了雙眼,到最後白白賠上了全家老小几十條性命。」

  他伸手指了指緘默不語的諸葛誕與怔怔不語的蘇鬼頭:

  「知道他們是誰麼?黑鷹寨兩位當家的,就因為聽了太康某位貴人的一句諾言,便屁顛兒屁顛兒的送命來了。

  這不,咱們焉支山偌大的第一寨黑鷹寨,足足兩千多號人呢,一夕之間便被埋骨潼關外。」

  他感慨道:「那晚的場景翁某至今都記憶猶新,嘖嘖,那叫一個慘不忍睹,慘絕人寰,簡直是不忍直視啊。」

  諸葛誕臉色陰沉如水,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看著施施然走出穀倉的翁伯英,眼神若能殺人,翁伯英已死上百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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