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秦將軍,久仰了


  千秋觀,東都第二觀,僅次於純陽觀。

  道門興盛,觀舍如林,故而遍地青衣。

  衫木抽芽,嫩苞待放,殘存舊葉孤寂地堆砌,卻絲毫不顯雜亂,縱橫勾連之間似與石雕木塔形成玄妙陣法。

  越過重院,只見青磚黑瓦,廊腰縵回,黃紗隔幕,迎風涼亭臨湖而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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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翹角飛檐之下,棋盤上烽煙四起,白子雖行先手,卻陷入重重包圍,四面楚歌。

  老觀主鬚髮皆白,扣子捻出,幽聲道:「有客西來,你不落子麼?」

  與其對弈之人闊額長眉,四旬上下,只見其鷹眸冷漠,凝視著重圍一語不發。

  良久之後,眉宇方閃過一絲頹色,隨意丟下拳中白子,淡聲道:「上神鬥法,小妖豈敢放肆。」

  觀主失笑,你都快煉嬰了還自稱小妖?

  他咂巴幾句後,搖頭輕嘆道:「安逸日子不多咯。」

  中年男子提袍起身,瞥了一眼飛速靠近,單膝跪地的年輕都尉,「何事?」

  此人名喚郁竹筠,正是其人親衛。

  郁竹筠垂聲道:「啟稟將軍,太子親往軍營未果,已奔此地而來。」

  中年男子擺手道:「知道了。」

  忽而,中年與老觀主同時抬頭。

  只見千秋觀鴻光大作,陣光閃爍,疑似強敵入侵。

  老觀主撫虛眯眼,笑道:「看來這位太子殿下是個急性子。」

  中年男子濃眉稍皺,凝神看向青牆之上,旋即瞳孔一縮,似有失神。

  一道氣息騰空而起,如同飛鷹振翅,翱翔於空,凌空震盪間,千秋觀警鐘轟鳴,響徹東都。

  適時一道清朗之聲傳盪長空,令無數人愕然抬首:「素聞千秋觀久負盛名,常以東都首善自居,不想本宮今日卻吃了閉門羹。」

  老觀主莞爾,似笑非笑地對中年道:「貧道這算替你背鍋了吧,說說,你當如何補償老頭子?」

  中年負手而立,直接略過這句話,偏頭給對面容疏冷的年輕都尉言道:「去把咱們這位太子殿下請進來吧。」

  郁竹筠默聲領命,快速轉身而去,躍出陣法,便來到觀外。

  馬蹄陣陣逼近,玄法光芒漸息,露出數道身影。

  為首年輕男子面容俊逸,身側兩位佳人容顏絕世,無須中年緊靠三人,身後則是驚魂未定的某個騷包俊彥。

  郁竹筠目光微瀾,掠過幾道身影后,落在那道身穿繡龍錦袍的年輕男子身上,抱拳道:「敢問可是太子殿下,我家將軍有請。」

  劉文珍怫然不悅,「殿下親至,秦銳竟不來迎駕,莫非心有不軌?」

  郁竹筠抿嘴不言,這些內庭閹狗極擅攀咬撕扯,一旦被其逮住機會,必會大做文章,故而唯有置之不理為好。

  場面似有僵持不下,方熙柔瞥了一眼夏侯淳,半真半假的挑撥道:

  「看來這位秦大將軍未曾將你這位殿下看在眼裡啊,嘖嘖,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瞅瞅現在連個雜號都尉都敢怠慢你了,你這個太子還真是夠窩囊的。」

  主辱臣死,劉文珍陰狠目光如同針刺般扎向郁竹筠。

  身後的翁伯英瞅了瞅偃旗息鼓的千秋觀陣法,提韁勒馬靠近,嘿然一聲,他指著郁竹筠,張狂地叫囂道:

  「快去將你們秦將軍叫出來,否則惹惱殿下後,撤職是小,性命都有可能不保。」

  慕容在覆面人保護下,抗過陣法餘威後,呼吸漸穩,輕吐口濁氣,瞧了眼那抿嘴不言的年輕都尉後,偏頭低聲問道:

  「殿下果真要與秦將軍為難?」

  自剛才道出那句話後,夏侯淳便擰眉不語,似陷入沉思。

  他沉默少許後,瞥了一眼郁竹筠,對方低眉斂目,看似恭謹實則不馴,他忽然輕笑,頷首道:

  「秦將軍既為昭義軍大都督,職守東都軍務,自然不可輕動。何況本宮冒昧前來,本是叨擾,豈能再勞煩其興師動眾。」

  他直接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劉文珍後,便對郁竹筠笑道:「有勞引路」。

  身後劉文珍牽好韁繩,夥同慕容等人馬匹一齊丟給了翁伯英,讓他直接懵了。

  龍行虎步之間,夏侯淳也在打量著身前引路的郁竹筠,疏眉冷臉,稍顯粗獷,似被風沙摩擦過,身著城防戍衛都尉盔甲。

  他心中一動,問道:「不知都尉如何稱呼?」

  本不欲搭話的郁竹筠腳步一頓,側身回道:「殿下喚我郁竹筠便可。」

  夏侯淳心中一動,笑道:「方才並非有意責怪,奴婢們護主心切,既是職責,也是耿耿忠心,還望郁都尉萬勿放在心上。」

  身後劉文珍誠惶誠恐,一副請罪模樣,「奴婢該死!」

  回頭瞅瞅劉文珍確非演戲,他抿嘴幾下後,回道:「殿下言重了。」

  這小子貌似不對勁啊,怎麼對他愛搭不理的?

  夏侯淳心中嘀咕,莫非幽燕果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竟讓士卒百姓不慕王化。

  幽燕郁氏,初為前燕朝臣,及至靖國代燕後便以靖臣自居,且在太宗時家族中還出了一位『郁貴妃』。

  不過這位貴妃雖出身名門貴族,卻不得太宗寵愛,曾以『侯門艷質同蒲柳,公府千金似下流』的自嘲語名動一時。

  他念頭轉動,這小子莫非因為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不待見自家?

  夏侯淳和顏悅色,溫聲言道:「我觀你神似北地人士,不過北地郁氏不多,且多聚於幽燕,不過郁氏各支皆在東燕效力,卻是不知緣何南下了?」

  忽而,他腦中迸出一條履歷,正是與這位郁竹筠有關。

  此子幼時便擅騎射,入靖國邊軍戍城營,且以才力、騎射獲寵,後遷東燕軍都尉,及至因射殺雲霄嫡將而擢升為騎軍部戍邊校尉。

  大靖軍方雖以禁衛地位最高,但卻以邊軍戰力最強,故而但凡有戍邊軍將內調,必會升上一個品階,也就是說,此子以戍邊校尉內遷,足以履任裨將!

  目光一瞥,然此子此刻卻身著都尉服,倘若不是遭到排擠,那麼又是何緣故?

  郁竹筠抿嘴後,只是回了一句軍務調動,非卑職所知。

  劉文珍大怒,夏侯淳止住他,笑著道:「原來如此。」

  夏侯淳微微眯眼,看來幽燕不是有大變,便是藏有隱秘啊。

  躍過拱門,在數十位道士警惕戒備下,夏侯淳等人來到湖亭邊。

  抬目所見,一道闊大背影映入眼帘,如同巍峨泰岳般,擋住了洶湧波濤。

  那人轉過身來,鷹眼如鉤,瞧得人如芒在背,寒氣悄生。

  兩道目光在空中碰撞,似擦出了火花,讓拂動的楊柳靜止垂下,風聲消弭,湖水蕩漾,唯有沏茶聲汩汩響起。

  無形的波動讓方熙柔眯眼,覆面人緘默,劉文珍更是如臨大敵。

  沉默片刻後,終究還是夏侯淳率先開口,抱拳道:

  「秦將軍,久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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