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要五十萬
那枚瓷片看起來毫不起眼,邊緣殘缺,釉色是沉悶的灰青色,混在一堆光鮮的瓷器里,像塊被人丟棄的碎瓦。
可當我用指腹摩挲釉面時,那種細膩溫潤的觸感,瞬間喚醒了我沉寂已久的記憶——那是宋代官窯特有的「酥油光」,是歲月沉澱出的溫潤。
我從口袋裡摸出隨身攜帶的強光手電,這是我以前做鑒寶直播時的老夥計,破產後幹不了這一行,大部分相關的東西都賣了,卻偏偏留著它。
手電光穿透瓷片,內部的冰裂紋路像蛛網般蔓延,紋路之間還藏著淡淡的「金絲鐵線」。
「這件是真的。」我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宋代官窯的青釉盤殘片,雖然不完整,但光是這釉色和開片,就值不少錢。」
鬼爺站起身,接過瓷片對著光看了半天,又翻出放大鏡反覆端詳,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好小子!果然沒看錯你!這堆破爛里混著的真東西,竟然是這麼個不起眼的玩意兒!」
看著他欣喜的樣子,我卻沒有他那麼樂觀。
「鬼爺,東西確實是真東西,但來源……」
其實,市場上流通的,大多是文玩,多是民間工藝品和文物高仿品,而文物的買賣流通,就要求其來源的正當性和合法性,多是祖傳或者通過正規的拍賣行或文物商店購買,否則,一個不小心就要喜提銀手鐲的。
至於鬼爺的這批貨……
「這個不歸你管。」鬼爺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對著我比了比:「這裡面是十萬。」
我愣住,這遠超我的預期——就算鑑定費再高,也不值這個數。
但是,這還不夠。
「五十萬。」
鬼爺一愣,轉頭看向我:「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五十萬。」
鬼爺捏著信封的手猛地收緊,十萬塊的厚度在他掌心顯得格外單薄。
他抬眼時,眼底的笑意早沒了蹤影,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條扭曲的蜈蚣:「程楓,你當我開慈善堂的?五個專家聯合鑑定一件文物也就一萬塊,十萬塊買你看一眼東西,夠給你臉了。」
我揣著手,指尖在斷筆的刻字上反覆摩挲,聲音不高不低:「鬼爺是老江湖,該知道這行的規矩——眼力就是價碼。您這批貨,看著花哨,實則一半是高仿,另一半……」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牆角那幾個沒開封的木箱:「是能讓您進去踩縫紉機的真東西吧?」
這話像塊冰扔進滾油里,鬼爺的臉色「唰」地沉了,身後的壯漢往前挪了半步,拳頭捏得咯咯響。
我沒躲,繼續說道:「我程楓現在是落難了,但還沒到拿命換錢的份上。您這活兒風險多大,您比我清楚。」
我掏出手機,亮了亮催債公司的簡訊,屏幕的光映著我眼底的紅血絲:「我跟您明說吧,今天必須還五十萬,不然他們就得去我父母家鬧。」
「您要是痛快,咱就一錘子買賣——我幫您把真東西挑乾淨,五十萬,就當是給我自己壓驚。」
「您要是覺得不值——」我把手機揣回去,轉身就要走,「那這錢我也不要了,我現在就報警說這兒有疑似出土文物,大不了我先進去蹲幾天,您陪不陪我?」
「你他媽敢!」壯漢低吼著就要上來攔,被鬼爺一把按住。
鬼爺盯著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釘子,一寸寸刮過我的臉。
昏黃的光線下,他的刀疤忽明忽暗,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越來越快,像在盤算著什麼。
空氣里的霉味混著他身上的煙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他突然停了敲桌的手,指尖在桌面上轉了半圈,眼神里的戾氣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獵物般的玩味。
「五十萬。」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帶著點沙啞的笑意,「程楓,我還真沒看出來,你小子不僅眼力沒丟,這算盤打得比你當年鑑寶還精。」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把車鑰匙扔了過來:「去我車裡拿,后座有個黑色背包,裡面是五十萬現金。」
我沒動,只是看著他。
鬼爺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刀疤也顯得柔和了些:「怎麼?怕我耍你?」
「不敢,」我拿起車鑰匙,「只是覺得,您這五十萬花得值。」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鬼爺突然說:「等等。你剛才說……還有更值的?」
我回頭,勾了勾嘴角:「您那堆假貨里,有匹唐三彩馬,對吧?您仔細看看它的尾巴,是不是後接的?」
鬼爺一愣,立刻蹲下身翻找,果然從一堆瓷器里拖出那匹唐三彩馬。他捏著馬尾看了半天,突然抬頭看向我,眼裡閃著驚色。
「那尾巴接口處的釉色,是唐代的『血絲釉』,混了瑪瑙粉末,遇熱會泛紅光。」
我淡淡道:「整匹馬是假的,但那截尾巴是真的,單賣能比整匹馬多賺三成。」
鬼爺的喉結狠狠滾了滾,突然大笑起來:「好你個程楓!果然是後生可畏,算計到我頭上來了!行,五十萬,值!」
我沒接話,去他車裡拿了錢。黑色背包沉甸甸的,硌得我肩膀生疼,卻讓我心裡踏實了不少。回到老樓,我把現金往桌上一放,開始挑貨。
「真東西單獨放,用棉布包好,千萬別沾油污。」我一邊把那枚官窯殘片放進盒子,一邊說道,「該怎麼出手,您有您的渠道,不用我多廢話……」
「那些高仿品,」我指著那匹唐三彩馬,「把尾巴拆下來,馬身標『現代工藝品』,尾巴標『唐代殘件』,分開賣,既合法又不虧。」
鬼爺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眼裡的輕視早沒了,多了幾分佩服。
挑完貨,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錢我拿走了,剩下的您自己看著辦。」
「等等,」鬼爺叫住我,「下周我有批海撈瓷到,都是從南海撈上來的,你幫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