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為數不多的底線
輕紗罩面的周撫錦看他這副樣子,不禁開口問道:
「你以前沒來過三衢縣城嗎?」
「來過,但也是在好幾年前了……如今看著確實繁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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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壽記憶中的縣城已經很模糊了,才會有這種感覺。
「那是,我爺爺曾說,這些年安南國恭順,戰事少,所以商隊來往便多了很多,自然繁華。」
周撫錦點頭道。
「這都午時了,咱們找個地方先住下吧。」
秦壽看看高懸於天空正中央的太陽說道。
「好!」
經過一個多月相處,秦壽和周撫錦的關係其實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
尤其是張斬念來了之後,這丫頭三天兩頭往自己房裡跑,甚至有時候會不由自主挽他的手臂。
出門在外,兩人又是名義上的夫妻,自然聽秦壽的多一些。
很快,馬車便在一座名為趙氏酒樓門口停下。
這間酒樓對面還有一間更大更豪華的,正是那黑店掌柜口中所說的李家酒樓。
兩間酒樓門口的小二眼力都很好,看見馬車停下,便一前一後上來拉人。
「幾位客官,吃飯還是住店!?」
說話的是趙氏酒樓小二。
「客官,來我們李家酒樓吃住吧!今日店中來了些珍貴山貨,平時難得一見!」
這是李家酒樓的小二。
等李家酒樓的小二一說完,趙氏酒樓的小二便冷笑一聲低聲在秦壽耳邊說道:「客官,別聽他的,什麼珍貴山貨,大概是從死人身上剔下來的肉糜罷了!」
「好,那便去你家。」
秦壽點點頭,他自然是知道龍灣村李家酒樓收肉糜,城裡的總店估摸著也不乾淨。
「客官!」
李家酒樓小二看客人被拉走,不禁著急道。
「無妨,下次再去你家酒樓吃飯吧。」
秦壽擺擺手,拒絕道。
「哎哎,客官慢走。」
李家酒樓的小二看了眼趙氏小二招呼一行人進入酒店,目光中不禁泛起一絲恨意。
等三人安置好馬車,走進酒樓雅座。
秦壽沉思片刻,拿出一小吊錢,塞進小二手中,開口道:「能不能問你件事?」
「客官您儘管說,這三衢縣還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趙氏酒樓小二捏了捏手中的銅錢,足有一百多文,不禁喜笑顏開,分別給三人分別倒上茶水。
「李家酒樓真敢用死人肉充山貨賣?」
秦壽點點頭問道。
「哎,這事兒吧,不少人覺得是真的,但官府都查過了,仵作大人也沒找到什麼證據,但不管怎麼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您說對麼?」
小二樂呵呵地說道,這話說那叫一個的圓潤。
「那倒是,不過出門在外,總要小心些,我們確實是怕吃到不乾淨的肉,所以……還請小二哥勿怪。」
秦壽點點頭,站起身對他行了一禮,這讓小二受寵若驚。
他這輩子哪見過如此沒架子的客人。
往常稍微有點身份的對他們而言不是呼來喝去,就是動輒打罵。
這種不帶有色眼鏡的尊重,讓他頭一回感覺收的錢有些燙手。
左右僅僅一句提醒罷了。
「兩位客官……呃」
小二見他如此,突然頓了頓,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什麼話,你直說便是。」
秦壽一看就知道這裡面必有隱情,追問道。
小二捏了捏懷中的錢,臉上一片潮紅,轉身掀起門帘往外看了看,這才敢對兩人低聲解釋道:「兩位客官,在縣城裡的大酒樓吃飯真得小心些,別看現在風調雨順,不愁吃喝,這城中有名有姓的大酒樓,基本都會幹這事兒,畢竟那個肉,不值錢,還比山貨好弄……」
「……」
這話說得秦壽大為驚訝,竟半晌都沒緩過勁來。
而他原本對古代田園牧歌的美好,僅剩下的最後一絲濾鏡都徹底破碎了。
豐年都能做出這種事兒,該是多麼諷刺的事情!
由此可見,大呂政權對於底層社會經濟的干涉低到了什麼程度。
「那肉菜該如何點有沒有講究?」
秦壽臉色稍顯陰沉,低聲反問道。
「只要店裡推薦的山貨、肉糜、白羊之類菜餚千萬別點,咱雖然不能說完全對,但至少也能篩掉九成五!」
「多謝小二哥如實相告。」
秦壽又從懷中拿出一錠銀子,這次足有一兩。
「客官,使不得!您給的太多了!」
小二擺擺手拒絕道。
「拿著吧,如果不是你我們還真有可能吃到不乾淨的肉,些許銀錢,不算什麼。」
秦壽把錢硬生生塞進他的手裡。
「那便多謝客官了,飯後我給您兩位安排間最好的上房!」
「好,多謝。」
看著小二離開,秦壽心中還是不太舒服。
「秦壽……你沒事吧?」
周撫錦看著他低頭沉思,飯都沒動,便放下筷子問道。
「沒事。」秦壽沉默片刻又對周撫錦問道:「錦兒,難道這大呂朝都是如此嗎?」
「其他地方,我不清楚,但北地……」周撫錦看著他那難以捉摸的目光,抿了抿嘴道:「夷狄,也吃人。」
「那咱大呂北地的軍民呢?」
秦壽沒放過她,而是繼續追問道。
「災年,實在沒辦法活下去的話,倒是也有人賣兒賣女的……」
周撫錦見慣生死,雖然沒秦壽這般痛苦,但這會兒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嘴裡的話說著說著便細如蚊蠅。
「你別說了!」
秦壽搖搖頭,抬手打斷了她的話,心中不是滋味。
吃人!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底線之一。
黑店盧掌柜所做的事,原本還以為是個例而已,至少沒這麼誇張。
但現在,他覺得大呂朝的人似乎對這種事見早就見怪不怪了。
這讓秦壽一時間失去了食慾。
此刻,歲大飢,人相食,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夫婦年飢同餓死,不如妾向菜人市……
無數講述古人面對天災人禍的文字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深處不停冒出來。
等那一盤紅燒羊肉端上餐桌的時候,秦壽終於撐不住了,面色一變,趴在桌子下乾嘔起來。
「秦壽!你沒事吧!」
周撫錦緊張道。
「沒事的……」
這一桌豐盛的飯菜,他根本沒吃幾口,僅僅咽了半碗飯便不再動手了。
夜晚,酒樓後面的廂房之中。
秦壽洗了把臉,緩了緩,坐在凳子上對周撫錦下意識地說了句:「錦兒,大呂皇帝,官府都不管管?」
周撫錦
「秦壽,小二說的事確實在朝廷中明令禁止,但總會有些人為了錢財鋌而走險的,我聽爺爺說,大呂這些年風調雨順,其實很少出現這種事了。」
「至於北方邊境,只要發生大規模旱災蝗災,邊軍糧不夠吃,要麼出關搶夷狄,要麼搶邊民。」
「至於朝廷,賑災速度慢,再加上層層剋扣,能到災民手中的糧食自然少,但好在肅州於北地幾個州府內還算不錯,至少我親眼見到的並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