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微光
理政處關於「黑油」的爭論，表面上以陳芝兒折中的「小範圍試驗」方案暫告段落，但理念的裂痕一旦產生，便如同瓷器上的冰裂紋，只會隨著溫度的變化而愈發清晰。
厲欣怡並未因唐若雪的反對而完全放棄。在她看來，穩固朝局與開拓進取並非對立，尤其是在北疆強敵環伺、羅剎國展現出超越時代的技術與邪惡力量的當下，固步自封才是最大的危險。陛下一旦甦醒，面對一個更加強大的羅剎，難道要靠仁義道德去抵擋他們的火炮與邪術嗎？
她表面上遵從了理政處的決議，同意由格物院主導進行小範圍研究，但暗地裡，她動用自己掌控的、獨立於朝廷體系之外的商業與情報網絡，開始了更加激進的動作。
數日後，一封來自厲家東南沿海大掌柜的密信，悄無聲息地送到了厲欣怡在宮外的別苑。信中提及，通過威逼利誘等手段，他們從幾名被扣押的、與羅剎國有走私往來的海商口中，撬出了一個重要情報：羅剎國在其遙遠的西方本土以及新占領的西伯利亞凍土帶，已發現多處大型「黑油」礦藏，並建立了一套初步的開採、運輸和粗煉體系。其遠東據點所需的「黑油」，大部分通過北海（北冰洋）航線，由一種特製的、堅固的破冰運輸船，冒險繞行至遠東港口，再通過陸路或內河轉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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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名海商在極度恐懼下透露，羅剎人似乎對「黑油」的利用遠不止於燃燒，他們還在研究如何從中提取更輕、更容易燃燒的「輕油」，以及如何利用其殘渣製造一種名為「瀝青」的、用於鋪路和防水的材料。
「輕油」？「瀝青」？
厲欣怡看著這些陌生的詞彙，眼中閃爍著更加熾熱的光芒。羅剎國走在了前面！如果他們能利用「黑油」衍生出如此多的用途，那大夏若再遲疑，差距只會越拉越大！
她立刻回信，下達了新的指令：不惜一切代價，設法獲取羅剎國關於「黑油」開採、提煉、運輸乃至應用的詳細技術資料，哪怕是殘缺的、基礎的！同時，秘密招募熟悉北方地理、尤其是西伯利亞及北海情況的嚮導、探險者，甚至……可以考慮與那些與羅剎人有仇怨的當地部落接觸。
她知道這是在走鋼絲。一旦被朝中那些恪守「祖宗成法」的官員，尤其是被唐若雪知曉，必然會引發軒然大波，甚至可能被扣上「擅啟邊釁」、「私通外夷」的罪名。但為了大夏的未來，為了能給陛下醒來後提供一個更強大的帝國，她願意承擔這個風險。
「力量……唯有掌握更強的力量，才能守護想要守護的一切。」厲欣怡站在別苑的窗前，望著北方陰沉的天際，喃喃自語。她想起了北疆將士的鮮血，想起了江南遭遇的伏擊，想起了陛下昏迷前那決絕而虛弱的身影。她的眼神，愈發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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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養心殿內。
陳芝兒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鑲嵌著靈炁晶石的鑷子和探針，在那枚沉寂的「無生令」表面輕輕划過，試圖感知其內部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能量流動。她身旁的桌案上，堆滿了各種記錄數據和推演公式的稿紙，以及幾十種不同屬性的靈炁礦石樣本，她幾乎嘗試了所有已知的方法，都無法與「無生令」建立有效的能量連接，更別提加速其恢復。
「到底缺了什麼呢？」陳芝兒苦惱地抓了抓已經有些亂糟糟的頭髮，「陛下體內的龍氣能和它共鳴，我的靈炁卻不行……是因為龍氣代表了秩序和權柄嗎？還是需要某種特定的『指令』？」
她甚至嘗試過將一絲從陛下寢殿空氣中收集到的、微乎其微的殘留龍氣引導向「無生令」，但那絲龍氣如同泥牛入海，未能激起任何漣漪。
研究的停滯讓她感到沮喪，但更讓她擔心的是陛下的狀態。雖然太醫說陛下脈象趨於平穩，那絲神秘的暖流也一直維繫著陛下的生機，但長時間的昏迷，對身體和精神的損耗是巨大的。
她走到龍榻邊，看著陛下蒼白而安靜的睡顏，輕輕握住陛下微涼的手，低聲道：「陛下，您一定要快點醒過來啊……芝兒還有很多問題想請教您呢……沒有您在，唐姐姐和厲姐姐她們……好像都有點不一樣了……」
她心思單純，卻能敏銳地感覺到理政處那看似和諧表面下的微妙張力。這讓她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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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唐若雪，則在處理完一天的政務後，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對宮廷內部的梳理與監控上。京城邪氣籠罩事件雖然解決，但趙弘璋臨死前提及的「種子」，以及厲欣怡從江南帶回的關於「更精純聖種」已潛入中原的消息，始終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
她加強了宮廷各處的巡查與盤查，尤其是對水源、食材的監控，下令內務府嚴格核查所有新入宮人員的背景。同時，她以整肅宮規為名，對壽康宮事件後顯得有些人心浮動的後宮進行了一次悄無聲息的清理，幾個背景可疑、行蹤詭秘的低階妃嬪和宮女太監被以各種理由調離了關鍵崗位，或遣送出宮。
她的動作細緻而隱秘，如同春風化雨，卻在不知不覺間編織了一張更加嚴密的內宮防護網。她相信，唯有內部鐵板一塊，才能無懼外部的風浪。任何可能引發不穩定因素的東西，無論是邪異的「種子」，還是過於激進的新事物，都需要在可控的範圍內，徐徐圖之。
穩定，高於一切。
夜色漸深，三位身份、性格、理念各異的女子，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為了同一個昏迷的男人，也為了這個龐大的帝國，各自努力著，掙扎著，等待著。
養心殿內，燭火搖曳。
龍榻之上，葉凡的手指，在無人察覺的陰影里，極其輕微地，動彈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