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旅長,我吼你怎麼了?!


  772團駐地。

  「什麼?!」

  「一營三百多號人……就剩你們兩個連長和三十餘名戰士逃出來?!」

  一個中年軍官滿臉怒火,衝著張成虎和劉成兩人怒吼了一聲。

  此人就是李雲龍嘴裡的「程瞎子」,772團的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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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團長。我們一營被小鬼子包圍了……為了掩護我們及時撤離,陳臨安帶著其餘戰士去吸引鬼子火力,我們這才得以順利突圍。」劉成哽咽道。

  「你他娘的!!!」

  程瞎子又不由得怒吼了一句。

  一時間,這小小的空間裡,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

  那不是尋常的緊張,而是一種瀕臨爆裂的火山死寂。

  即便是最細微的呼吸,在這片區域,也變得一如雷霆刺耳。

  「你再說一遍!」

  程瞎子目光猶如兩道飽飲了獸血的刀鋒,死死的落在了劉成身上,「到底是什麼情況?你們怎麼會被包圍呢?!不是讓你們按照預定路線撤離了嘛……」

  「還有,新一團不是在側面掩護你們嗎?!」

  被魔神般的目光鎖定,劉成額頭冒著冷汗,支支吾吾地說著:

  「團…團長……千…千真萬確啊!我們一營真的被鬼子包餃子了。」

  「我們一營的後側,左右兩側…還有前方那個…那個死人谷……都被鬼子的狗崽子填滿了…滿滿當當一個大隊!」

  「至於友軍,戰鬥剛開始打響的時候我們還看到,但是後面我們突圍的時候,他們就不見了。」

  「混帳東西!」

  程瞎子咬牙切齒地看著地圖,旋即轉頭看向一旁的參謀長。

  「參謀長,你告訴老子!二營、三營……還剩下幾斤骨頭?還能不能再榨出點血性來?!」

  聞言,參謀長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作為追隨程華多年,曾在屍山血海中一同掙扎滾爬出來的老搭檔,他怎會不明白程瞎子此時此刻是何等的剜心之痛?

  那是要拿最後的老本去填那早已註定是死局的窟窿。

  參謀長臉色蒼白,湊到程華耳邊,聲音壓得極低,說,「團長……二營的兄弟已經倒下了一半……能喘氣的也大多成了血葫蘆。」

  「三營…三營情況更糟!子彈匣子,輕的當鏡子照,重的當枕頭墊……快打光了,都他媽快打光了。」

  「現在帶他們去…去碰那兩個大隊的硬骨頭……不…不僅是送死…是嫌我們772團的種子…還沒絕乾淨,還要親自再碾一遍啊?!」

  「轟——!」

  參謀長的話,一如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程華的心坎!

  他沉默了下去。

  一種死寂的沉默。

  那沉默比剛才的咆哮更令人心悸!

  772團自開戰伊始,便承受著鬼子最兇猛的磨礪。

  三天三夜……

  七十二個血肉交織的小時,奉命堅守俞家嶺,掩護主力撤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生命和鮮血在墊腳!

  戰損已如嗜血的蝗蟲,啃掉了他們三分之二的有生力量。

  彈藥?更是窮得叮噹亂響!

  家底全掏空了,只剩下這點殘兵,這點破銅爛鐵,拿去拼?

  別說救人,只怕是還沒衝到山下就團滅了。

  可一營……那是一營啊!是他772團脊梁骨般的主力營!

  是他程瞎子多少次絕境逢生的底氣所在。眼瞅著,就要被那幫畜生連皮帶骨啃得渣都不剩……

  「團…團長……」

  參謀長見狀,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要不…向…向旅部…嚎一嗓子?看看…上頭怎麼說?」

  「嚎?好,老子這就嚎他娘的!」

  程華不再有任何猶豫,直接搖響了旅部的電話。

  「嘩啦啦——!!!」

  旅部……電話接通!

  程華再也無法遏制怒火,他對著那冰冷的、代表更高權柄的聽筒,怒吼道:

  「旅——長——!!!!」

  「我772團一營!為了救那些傷員…為了掩護兄弟部隊,他娘的被鬼子整整兩個大隊的狗崽子……關死在鍋里了!煮啦!!!!」

  「我要一個說法!一個交代!!!」

  程華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如同厲鬼索命。

  「我們772團,釘在這該死的俞家嶺,整三天……整整三天三夜沒合眼!!!流了多少血?躺下了多少兄弟?!」

  「所有的友軍都他媽的及時撤得乾乾淨淨,就剩下李雲龍那王八蛋和他的新一團跟著烏龜似的!」

  他雙眼赤紅,幾乎要流下血淚,對著話筒嘶吼質問:

  「就算蒼雲嶺離這裡再遠,三天三夜,就算他媽的是頭豬!!就是爬!!就是滾!!!也該滾到老子眼皮子底下了吧?!」

  「李雲龍他娘的到底在搞什麼鬼名堂?!他在蒼雲嶺下崽子嗎?!啊?!!」

  話筒的另一端,一陣電流的「滋滋」雜音後,傳來了旅長疲憊不堪的聲音,與往昔的威嚴洪亮判若兩人:

  「老程……你先別激動嘛,你聽我說……」

  「激動?!!」

  「旅長,我激動了嗎?!!」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他李雲龍天天騎在老子脖子上喊『瞎子』『瞎子』。老子念在多年袍澤兄弟的份上,忍了!他媽的全忍了!!!」

  「可我姓程的,也是有脾氣的!也是有血性的漢子!!!」

  「昨天,就在昨天,我他媽一個滿編主力營,一個營的骨血兄弟,為了護他李雲龍的尾巴……全他媽……全他媽就交代在俞家嶺了!!!」

  「屍骨都撈不著!!這筆血債,這筆潑天血債……老子今天把話撂這兒,等我打完了這窩憋的仗…我非扒開蒼雲嶺的石頭縫子,揪出李雲龍!把帳,一筆筆,一滴滴血,問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不可!!!」

  電話那頭,傳來旅長沉重的呼吸聲,沉默了數息。

  這短暫的死寂,比之前的嘶吼更讓人心頭髮慌。

  終於,旅長長長地、幾乎是從肺腑深處擠壓出來的一聲嘆息,順著電話線爬了過來。

  「李雲龍……那個混帳東西!他……他這回……瘋了!簡直他娘的逆天而行!」

  旅長的話音驟然拔高,「戰場抗命…他李雲龍狗膽包天!竟敢戰場抗命!!!老子一開始傳過去的命令是讓他們新一團交替掩護,向俞家嶺方向撤退接應!」

  「可他,他李雲龍,他偏要犟著脖子!說什麼他娘的『狹路相逢勇者勝』?!」

  「非要領著新一團那群虎崽子直接從坂田聯隊那鬼子的烏龜殼子正面硬衝出去……」

  「什麼?!!!!」

  「……旅長,你說…你剛才說他李雲龍從正面突圍?!」

  聞言,程華整個人都僵住了。

  腦中一片轟鳴,只剩下「正面突圍」四個大字在瘋狂盤旋!

  他緩了又緩,像是剛從一場驚天動地的巨震中勉強穩住身形。

  「正面突圍?李雲龍他……是徹底瘋了心嗎?!他真當自己是金剛不壞?!還是把那坂田老鬼當成紙糊的?!」

  「他以為就憑他一個新一團就可以去碰坂田聯隊的硬殼子?!那是送死!是把自己往油鍋里跳!」

  他猛地吸了口涼氣,提醒話筒對面的首長,「旅長,這種莽夫行為!你……你就這麼看著?!」

  「咳~咳……!!!」

  聽筒中傳來旅長一陣壓抑的咳嗽,隨即是深深無力的嘆息。

  「現在整個前線都快被他攪成了一鍋糊粥!老子他媽的還能怎麼辦?!」

  「我現在是鞭長莫及,聽著,你先穩住你的俞家嶺!一營的事……老子就算豁出去這張老臉不要……也會盡全力……想辦法……」

  聽著旅長這明顯底氣不足的承諾,程華幾乎喘不上氣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低吼。

  他不是不懂大局,不是不明白旅長的難處。

  這股邪火,這股被犧牲的滔天憋屈感,讓他抓狂!

  「旅長!屬下……明白您的難處!可今日這事……您得給弟兄們……給我772團數百倒下的英魂……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衝著電話筒那邊又喊了一句:

  「我772團從來就不是別人腳下那塊可以隨意丟棄的墊腳石!不是!!」

  「他李雲龍在前面意氣風發耍橫鬥狠,風光無限要當那打虎的英雄好漢!憑什麼就該我772團的兄弟拿命……拿一個主力營的血!!在後面替他抹屎擦屁股?!!」

  「夠了!!!」

  電話那頭,旅長壓抑的怒火被程華這最後的「挑釁」徹底點燃。

  一聲如平地驚雷般的暴喝,帶著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嚴,狠狠地砸了過來。

  「程瞎子!真當老子不敢扒了你那772團的皮?!你在這兒蹬鼻子上臉跟我算帳,你還敢說替他擦屁股?!」

  「你們這些個渾球!有一個算一個!哪次你們耍橫惹下的爛攤子、擦不乾淨的屁股窟窿!到最後,不都得老子這把老骨頭親自下場?替你們這幫小王八蛋收拾?!」

  「咳~」

  旅長的聲音帶著劇烈的喘息,顯然是動了真火:

  「把耳朵豎起來聽清楚嘍,就在剛才,老總親自拍電話到老子指揮部!你以為我就舒服了?!」

  旅長頓了頓,聲音里透著一股森然殺氣,「等這一仗的硝煙散了,李雲龍那混帳東西……他那潑天狗膽,戰場抗命之罪,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都保不住他!老總要親自跟他算這筆糊塗帳的!!!」

  吼完這一通,旅長的怒氣似乎宣洩了幾分,聲音稍微緩和。

  「我老陳從來就不是那種賞罰不明、只會和稀泥的蠢驢。眼下的局面……你程瞎子,還有772團的戰士們,沒有錯!至少在這件事上,是老子……對不住你們在前頭流血犧牲的兄弟……」

  「算了,現在說這些還頂個屁用!聽著,你,還有772團,即刻起,無需再像釘子一樣死釘在俞家嶺……」

  「全員交替掩護,都給我撤出俞家嶺主陣地!」

  「至於被困在鐵桶里的一營……」

  旅長的聲音帶著一種悲憫與沉重,「在確保你們自身安全、確保主力撤離通道順暢的前提下,想辦法,能撈回來幾個……就是幾個!聽明白了沒有?!」

  聽到這話,程華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他明白了,一切都已不可挽回。旅長已做了他能做的所有掙扎。

  「嘟…嘟…嘟……」

  掛掉電話,程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整張臉陰沉得可怕。

  這股憋屈感,何止是今天?何止是李雲龍?

  772團犧牲了這麼多兄弟流盡了血,守住了陣地,掩護了友軍。

  到頭來,自己最精銳的心頭肉卻要眼睜睜地看著被敵人吞噬殆盡。

  而他這個團長,竟無能為力……

  只能像個怨婦一樣在電話里嘶吼!

  吼旅長,吼李雲龍……

  這要是在平時,他程瞎子怎敢如此放肆地頂撞旅長?

  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敬畏,早已根深蒂固。

  可現在……不同了!

  完全不同了!

  這股屈辱壓垮了他的敬畏,點燃了他骨子最深處、最原始、最暴戾的凶性。

  這是他第一次,恐怕也是唯一一次,對著旅長發這麼大的脾氣!

  程華放下電話筒,看向地圖。

  視線,最終死死地鎖定在代表蒼雲嶺位置的那個圈上。

  拳頭,捏得咔吧作響!

  「……」

  參謀長在一旁,想勸又不知咋開口。

  他跟了程華這麼久,知道團長重情義,一營是他的命根子,如今命根子要沒了,團長能不急?

  可眼下,團里的情況也實在糟糕,再去救援,怕是要把剩下的家底也賠進去。

  半晌後,他終於忍不住,打破了這片致命般的安靜:

  「團長,要不……派幾個偵察兵,先摸清楚一營的具體情況?」

  「……」

  死寂。

  又是令人窒息的、漫長的死寂。

  空氣仿佛凝成了千年玄冰。

  就在參謀長以為他程瞎子不會回答之時。

  「砰——!!!」

  又是一聲巨響。

  只見程華猛地一拳砸在木桌上,自言自語地咬牙說著,「李雲龍……等老子掀翻了眼前這狗日的鬼陣,回頭再跟你算帳!」

  程華回頭看向參謀長,眼神里滿是疲憊與不甘:「你安排偵察兵出發,還有立刻傳令三營,給老子護著所有能喘氣的傷員,順著後山那條隱蔽小溝撤離,撤得越遠越好。」

  「我去二營看看,把能湊的兵力、彈藥,都帶上。」

  二營營地里,戰士們看到程華過來,都挺直了腰板。

  他們也聽說了一營的事,心裡憋著勁,想衝上去救人。

  「團長,一營也是咱們的兄弟……您就下命令吧!」

  程華看著這些弟兄,喉嚨發堵,他大聲說:「弟兄們,一營被困……他娘的,不能就這樣白白餵了狗。今天,就是剩下最後一個人……也要咬下小鬼子一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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