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明開國十五年,就已經開始土地兼併了?


  工坊內,燈油燃燒的噼啪聲襯得格外寂靜。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王慎臉上,能看出來,此時的王慎格外震動,甚至這張飽經風霜、黑乎乎的的面孔,也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

  朱雄英心中瞭然。

  自己這方法,畢竟遠遠超出了這個時代的工藝。

  而對於王慎這種在寶鈔提舉司工作了十幾年的老提舉官了,自然難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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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寶鈔的防偽技術,能忽然提升到這種地步。

  也確實,這張凝聚了無數心血的紙,其真正的價值,王慎這位掌管寶鈔多年的老臣,基本上已經是完全領悟了。

  思索至此,朱雄英沒有多言。

  寒暄是多餘的,時間緊迫。

  朱雄英看向王慎,聲音不高,字字響在王慎耳中,「新寶鈔的製造,即刻部署。有幾條鐵律,刻進骨頭裡也得給我守住。」

  他向前一步,緩聲道:「所有工序,從造紙、制墨到印刷、裁切、編號,從今日起,全部鎖死在寶鈔提舉司之內。那幾間工坊,圍牆加高三尺,牆頭插滿蒺藜,內衛由你親自挑選,三班輪值,日夜不休,別說人,就是一隻野貓也別想溜進去探看。所有工匠,不問原職,全部重篩。簽死契,告訴他們,這不是在印紙,是在鑄國朝的命脈,誰敢多嘴,泄露一字半句,視同叛國,夷三族。」

  朱雄英的聲音很冷淡,雖然他年紀小,但他卻是根正苗紅的大明皇長孫,語氣帶著一絲壓迫,不容置疑。

  王慎面色微頓,心中不禁感到緊張起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夷三族!

  這三個字,誰不清楚代表著什麼?哪怕他一個小小的提舉官,也深知夷三族三個字的分量。

  此時他心中已經明白,皇長孫殿下此舉是要徹底斷絕假鈔的源頭。

  「然後就是大明寶鈔的根本,根本在紙,龍紋紙的方子...」

  朱雄英聲音忽然壓得低了幾分,幾乎只有王慎能聽清。

  「是你我之間,帶進棺材的秘密,對工匠,只說這是御用特製官紙,需用秘法炮製,讓他們嚴格按照規程一絲不苟地做,不准問,不准想,更不准私下琢磨。所需特殊原料,由我親信單獨供給,你只負責接收,不得記錄,不得過問來源。」

  王慎的心猛地一沉。

  確實。

  新型防偽大明寶鈔的製造方法,絕對不能輕易傳出去。

  這意味著除了他這個提舉,其餘人在核心配方上也被隔絕在外。

  隨即,他立刻躬身:「下官明白,絕不多問。」

  「最後就是印刷了,這個堪稱命門,雙層套印,墨色濃淡、圖紋疊合,必須嚴絲合縫,分毫不差,印壞一張,整批銷毀。那台流水號機,立刻召集最好的巧手工匠,依樣仿造,至少備齊三台,每一張寶鈔,都必須烙上獨一無二的編號,清晰可辨,永不可改,這編號,將是追查的根子!」

  「至於新鈔何時發行,只聽我的號令,在此之前,所有印出來的寶鈔,一張不落,全部封入提舉司內庫最深處,內庫鑰匙,你親自掌管,寸步不離,看守之人,選你信得過的,家小性命都捏在你手裡的!聽明白了?」

  「還有就是全面製造新型寶鈔的詔令,最遲明天晚上就會到來,我會讓皇爺爺下詔的,你只管遵守就是了。」

  王慎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朱雄英的話,全部聽到了心中。

  此時此刻,也不禁感覺肩上的擔子重如泰山。

  皇長孫殿下這是要以雷霆手段,從根子上重塑寶鈔的信用,堵死所有作偽的漏洞。

  他撩起官袍下擺,大拜道:「殿下,下官王慎,以項上人頭擔保,定當竭盡全力,肝腦塗地,不負殿下重託,若有半分差池,提頭來見!」

  朱雄英聞言,微微頷首,點點頭。

  然後伸手虛扶了一下:

  「起來,去做事吧。」

  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工坊。

  天已經黑了。

  寶鈔提舉司外。

  夜風撲面,帶著些許的涼意。

  他抬頭,濃墨般的夜幕沉沉壓下,稀疏的幾點星子有氣無力地閃爍著,一彎殘月被薄雲纏繞,吝嗇地灑下些微黯淡清輝,連腳下的青石板路都照不分明。

  宮城裡萬籟俱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巡夜梆子單調的迴響。

  已是子時三刻,尋常人早已沉入夢鄉。

  但朱雄英覺得,自己的皇爺爺朱元璋,此刻九成九還醒著。

  自打皇祖母馬皇后纏綿病榻,其實皇爺爺朱元璋的夜晚就成了煎熬。

  很多個深夜,朱雄英請安路過乾清宮,都能看到巨大的雕花窗欞後,一點孤燈搖曳。

  映著一個伏案疾書的、被拉得極長的疲憊身影。

  皇爺爺的身影,始終在乾清宮,哪怕已經到了很晚了,雖然很多事情已經交給父親朱標處理了,可皇爺爺在夜晚的時候,依舊在處理諸多政事,批閱奏摺,他依舊在與整個天下的煩憂對抗,顯得孤獨又沉重。

  每每看到,朱雄英都心頭揪緊。

  現在就是乾清宮吧。

  不能再等了。

  早些讓皇爺爺看到這個新型的大明寶鈔。

  或許,這能讓他皇爺爺那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山,裂開一道縫隙,透進一絲希望的光呢?

  朱雄英心中這般想道。

  隨即,他下意識地探手入懷。

  手觸碰到那張剛剛出爐,還帶著工坊油墨與紙張混合氣味的新寶鈔。

  對於大明而言。

  看似這薄薄一張紙。

  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去乾清宮!

  若皇爺爺睡了,就等明日午後;若沒睡,今晚就把新型的大明寶鈔,親手奉上。

  早一日解決這假鈔之禍,就能早一日挽回朝廷搖搖欲墜的信譽。

  如此,也算是挽救民生了。

  大明寶鈔的崩潰,使得很多市井小民,可能會因收到一張廢紙而哭天搶地。

  早些改良大明寶鈔,也能早些讓國庫不再被蛀空。

  其實,這不僅僅是為了填補一個窟窿。

  也是為了給風雨飄搖的大明江山,打下一根堅實的樁基。

  心中思索已定,他不再猶豫。

  他讓侍衛給自己緊了緊身上的披風。

  沿著漫長而熟悉的宮道,向著乾清宮快步走去。

  夜色濃重如化不開的墨汁。

  高聳的宮牆在黑暗中投下巨大的陰影,帶著無聲的壓迫感。

  不過,這裡是皇宮,是宮廷所在,就算是夜晚也是燈火通明,因為這裡象徵著皇權不眠,很多燈火併未熄滅。

  一盞盞鑲嵌在宮牆上的琉璃宮燈,沿著深邃的宮道次第延伸,橘黃色的光暈努力驅散著黑暗,將冰冷的漢白玉欄杆和光潔的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慘白,更襯得四周的黑暗無邊無際。

  為了穩妥,朱雄英喚過幾名當值的侍衛。

  畢竟,這大黑天的。

  容易出現什麼事情。

  侍衛們站在朱雄英的兩側,舉起松油火把,火焰在夜風中拉長、搖曳,將他們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在地面上拖曳出晃動的、巨大的影子。

  靴底踏在石板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空曠寂靜的宮牆間,不斷的迴蕩著聲音,格外清晰。

  ......

  乾清宮西暖閣內,燭火煌煌。

  燭火將巨大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壓抑。

  朱元璋並未坐在象徵至高權力的蟠龍金漆寶座上,而是半佝僂著背,伏在堆滿奏摺的寬大紫檀木御案之後。

  白日裡,他總是披著威嚴的龍袍。

  但通常在乾清宮處理諸多事情的時候,朱元璋最喜歡的還是常服。

  其實他雖然是皇帝了,但還是有著骨子裡的百姓性格。

  半舊的靛青色常服,他已經穿了好幾年了,也沒有想更換的想法。

  乾清宮內,朱元璋眉頭緊鎖,顯得既疲憊,又有些許的憂慮。

  這治理天下難啊。

  每天案頭上的奏摺都堆的滿滿的,朱元璋覺得這些奏摺仿佛永遠也批閱不完。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心中煩悶。

  「唉...」

  朱元璋隨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已然翻開的奏摺,目光掃過。

  又是報災。

  南直隸某縣,夏秋連旱,赤地千里,顆粒無收,餓殍已現,請求朝廷緊急撥糧賑濟,開倉放糧。

  朱元璋嘆了口氣。

  這大明朝,開國才不過十五年罷了。

  按照歷朝歷代的治理方法,現在最適休養生息、百業待興。

  可怎麼問題這麼多?

  就如同病魔纏身的老人?

  標兒是讓他監國曆練了,可眼前這些奏摺,他還需要關注著。

  兵餉、災荒、邊患、吏治....樁樁件件都是棘手的事情。

  標兒雖然是位合格的太子,但有些事情還需要他親自盯著。

  「雄英...」閱覽諸多奏摺和上疏的過程中,朱元璋又想起了他的乖孫,朱雄英。

  那孩子聰慧沉穩,眼光長遠,像極了他年輕時的樣子。

  未來的擔子,這大明的江山,終究是要落在這孩子肩上的。

  想到這裡,他心頭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慰藉。

  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淹沒。

  這江山,到他手裡時,還能剩下幾分元氣?

  煩躁!

  朱元璋心中很煩躁,這治天下遠遠比打天下要難得太多太多了,他已經很累了,但想了想,又強迫自己又拿起一本奏摺。

  這本奏摺,更是讓朱元璋眉頭緊皺。

  奏摺的內容,是戶部哭窮。

  很簡單的問題。

  國庫空虛。

  這些日子來,各地催餉催賑的文書雪片般飛來。

  戶部尚書就差在奏摺里抹脖子了。

  要錢!

  哪裡都要錢!

  南邊鬧水,堤壩要修,流民要安置;北邊鬧旱,種子要發,饑民要活命;邊關那幾個衛所,又上報說韃子有異動,軍械糧草亟待補充。

  真特麼的。

  錢呢?錢從哪裡來?

  這念頭一起,就讓朱元璋感到厭煩,朝廷缺錢啊。

  也不知道,大明寶鈔乖孫改革的怎麼樣了。

  一想起大明寶鈔,朱元璋就犯愁。

  其實,當初他提出大明寶鈔,確實是好意,因為這本是他為解決財政困局、取代笨重銅錢而精心設計的妙棋。

  但現在,如今卻成了最大的禍根。

  假鈔橫行,信譽掃地,市面上一片混亂,物價飛漲,百姓怨聲載道。

  這哪裡是錢,分明是點燃民怨的乾柴,一想到此,朱元璋就覺得一股火直衝頂門。

  本來僅僅是國事上的問題,朱元璋也能接受,可妹子那邊的情況,越來越早了。

  馬皇后的病,呈現一種非常不好的景象。

  其實朱元璋經常去仁壽宮,看望馬皇后。

  但每次,也僅僅只能在遠處靜靜的聽著裡面的聲音。

  仁壽宮,妹子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聲音,此刻還在他耳邊迴蕩,像鈍刀子割肉。

  妹子蒼白憔悴、布滿病容的臉,更是讓朱元璋心疼的直打顫。

  御醫們也束手無策。

  湯藥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

  這把朱元璋氣的,恨不得把那些搖頭晃腦、只會說陛下息怒,皇后娘娘鳳體需靜養的庸醫都推出去砍了!

  全部都給活活摔死,弄死!

  但。

  就算這樣,又有什麼用?

  砍了,又有什麼用呢?

  能換回他的妹子康健如初嗎?

  朱元璋本以為自己能從一個普通百姓,成為開國之君,這天地間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到的,可此時他卻產生一種無力感。

  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

  朱元璋心煩意亂,但還是繼續閱覽著各種奏摺,隨即眼神就冰冷了起來。

  這些附著在朝廷肌體上瘋狂吸血的蛀蟲!

  又有貪污的事情出現了。

  朝堂之上,這些道貌岸然、滿口仁義道德的袞袞諸公,背地裡卻剋扣軍餉,中飽私囊;侵吞賑災糧款,置萬千災民於不顧;賣官鬻爵,結黨營私。

  特麼的。

  這些錢,都是百姓的血汗,是國朝的根基。

  朱元璋眼中殺機畢露。

  好好好,這幾天讓錦衣衛好好調查這些事情。

  剝皮揎草!

  唯有此等酷刑,方能震懾這些無法無天的豺狼。

  為了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他幾乎是粗暴地抓起另一本奏摺,是都察院一位御史彈劾地方豪強兼併土地的。

  目光剛掃過幾行,朱元璋的眉頭就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山雨欲來。

  大明朝才開國十五年,就開始土地兼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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