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條鞭法所面對的空前壓力
看著諸多大臣。
朱標隨即放下寶鈔,目光投向鈔面一處:「這種寶鈔,採用特製編號的方法,一鈔一號。諸位請看此處。此號非筆墨書寫,乃以特製器械壓印入紙,字跡深嵌,難以篡改。每張寶鈔,其號皆獨一無二,戶部寶鈔提舉司有總冊詳錄,可供隨時稽核查對。」
「然後就是...」朱標語氣依舊平靜,「其雕版極為繁複精密,套印要求精準無雙。圖案複雜,線條細密,層次分明,非朝廷集中頂尖匠人、耗費巨資所制新版不能為。民間縱有巧手,亦難湊齊如此精密之全套印版,更遑論套印毫無錯訛。」
朱標所言,條理很清晰。
基本上,把每一項,都直指舊寶鈔防偽之軟肋。
這也是牢靠的解決之道。
殿內陷入一片寂靜。
百官們查看著這一張張新型寶鈔。
新型寶鈔,確確實實不凡,入手的第一感覺就頗為不同。
工部官員看著大明寶鈔中,光線內的龍紋,心下思索。
此法確實精妙。
而且,從未見過。
簡直奇了怪了。
這是怎麼做到把。
竟至於斯融紋於紙內,實乃巧思。
工部匯聚能工巧匠,鑽研十數載也亦未得門徑啊。
驚異的同時,工部官員不禁佩服。
很多官員心中,想法也各不相同。
但大致上。
都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
防偽若果真至此地步,則寶鈔信用或可重立,流通可望再暢。
商賈不疑,百姓樂用,則困擾朝廷多年之錢法弊病,算是有了解決之機。
按照這種防偽程度,大明朝國庫漸盈、物價趨穩、商事復振之前景,這種景象並不遠。
早晚的事情。
特別是戶部,他們掌理天下錢糧,覺得這寶鈔的意義,不亞於新糧。
很多文臣目光在朱雄英與那新奇寶鈔之間流轉。
皇長孫這也太厲害了。
糧種剛剛拿了出來。
又添貨幣革新,
尋得神種,又成新鈔。
這幾乎不能用常理可喻了。
說朱雄英一句好聖孫,一點也不為過,甚至誇張點醒想,這真乃天授,護佑大明。
諸多文官心中肅然起來。
朱標看向下方的臣子,遂再次開口,語氣沉穩,
「諸位,」他目光平掃過眾人,「薯蕷廣種,乃固國之本;新鈔通行,乃活經濟之脈。此二者,相輔相成,俱為強盛大明治道之要策。然,糧既豐產,如何妥善存儲,鈔既新行,如何令民樂用,此皆當前亟需籌謀之實務。」
隨即朱標又看向了韓國公李善長。
諸多大事,都需要這位老臣的支持,和給出諸多相應的建議。
老臣面色發頓。
他依沉浸於接連衝擊之餘緒中,聞太子點及,身形微正,即刻收斂心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帶著經歷世事的沉穩,
「太子殿下明鑑。臣方才所奏『打造全國糧倉』之議,絕非空談。薯蕷若推廣得宜,其產量必將數倍於以往糧作。然,糧食充裕之後,若存儲不當,霉爛損耗,反成巨大浪費,甚為可惜。再者,新寶鈔欲行於天下,暢通無阻,必須有所依憑,有硬貨為錨定,方能取信於民,穩固其價值。而天下至硬之貨,莫過於糧食。」
「故,臣以為,當前切要之務,在於重新規劃並大力擴充我大明之倉儲體系,並須將此體系之運作,與新鈔之推行,緊密關聯,一體籌劃。」
他略作停頓,整理思緒,想了想道:
「目前很大的一個問題,就是寶鈔和糧食的兌換,使得百姓們不信任朝廷,因為百姓們拿著寶鈔,朝廷無法及時給出能兌換的糧食,所以補須廣布倉廩,分級儲備。」
這也是李善長這些年來的發現。
不過懼怕朱元璋,不敢提罷了。
其實具體做到這一步很簡單。
於國家中樞及要害之地,如南京、北京、鳳陽、開封、西安等樞紐重鎮,亟需擴建或新建『太倉』級巨型糧庫,此類大倉,須以磚石砌築,築於高台以防潮,內設深窖以儲糧,由戶部直接管轄,專司存儲戰略備用糧及於豐年收購儲存以備平準調劑之糧。
地方各承宣布政使司治所及重要府城,須增建、修葺『常平倉』、『預備倉』,此乃州府一級之儲備,主要用於調劑本地區豐歉盈虧,平抑本處糧價,其規模大小,需依據所轄人口多寡及預估薯糧產量高低而定。
基層之鄉村里社,則須著力強化『義倉』、『社倉』。可鼓勵鄉紳富民捐輸糧谷,或由官府以新鈔出資購糧充實,存儲於本鄉本里,由里長、甲首、薯長及鄉中耆老共同管理。此乃最直接之救急備荒之糧,用於應對青黃不接之時或小範圍災荒。
「確實合該如此,不過建立機制,推陳儲新,並以新鈔兌付糧款,你認為怎麼做?」
聽了李善長的話,朱標很滿意,不過他自己也有想法,詢問道。
李善長目光閃了閃,隨即聲音響起:
「薯蕷雖較傳統穀物更耐儲存,然亦有其年限,並非永存不壞。需制定嚴格之輪換規程:凡存儲期限超過三年之陳薯,應由官府統一出面收購,進行輪換,以確保倉儲糧食之品質,避免陳化浪費,尤為關鍵者,在於官府進行此項收購之時,應優先以新型寶鈔支付糧款!」
說到這裡的時候,李善長的語氣,明顯略重了許多,「此實為一舉數得之良策,其一可及時消化陳糧,保障國家倉儲糧食之新鮮優質;其二,可藉此渠道,有計劃地向民間投放新型寶鈔,使其自然進入流通領域。」
「其三,最為重要者,可藉此確立並鞏固新鈔之信用,讓百姓親眼所見、親身經歷,手持朝廷所發之新鈔,確能隨時從官府處兌換到實實在在的糧食!此乃確立新鈔信用之最堅實基石。」
「然後就是著眼邊防,以倉養邊,以糧餉促進新鈔流通的事情了。」
李善長的想法,也算是面面俱到了。
很多方面都有所考慮。
比方說這邊防方面。
需要九邊重鎮,這九鎮分別為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寧夏、甘肅、薊州、太原、固原,全部設立大型『軍儲倉』,專司存儲供應邊軍將士之糧餉。
然後大力鼓勵邊軍衛所及軍戶,利用其屯田,廣泛種植薯糧,其所收穫之糧食,除自給自足外,若有富餘,可由官府依照市價,或略高於市價以新鈔進行收購,就地充實於軍儲倉中。
這樣,可極大減少從內地長途轉運糧草之勞頓與耗費,同時亦能使新鈔在邊陲之地獲得流通和使用。
也可允許邊地商賈及民眾,以其所有之糧食,尤其是薯乾等耐儲存之物,向軍儲倉兌換新鈔,方便其用於向內地採買各類軍需物資或生活用品。此舉可在促進邊地商業活動之同時,進一步穩固邊防。
文武百官們聽了後,皆不禁點了點頭。
按照這樣的話,直自然沒有太大的問題。
今日的朝會,兩件事情,皆非同尋常啊。
朱標心中,聽了李善長的方法,也很滿意,基本上就可以這麼定下來了,隨即他的聲音響起:
「本宮甚慰。今日所議,非為一己之私,實為社稷黎民。諸位同心戮力,殫精竭慮,所陳推廣薯蕷之方略,條理分明,考慮周詳。自試種、育種、傳技,至政令、考成、宣導,乃至水利、備荒,皆已顧及周全,思慮深遠。」
他略作停頓,道:「此方案頗為完備,既解眼下饑饉之急,亦為長遠之計。所慮所謀,皆切中要害。本宮細覽之後,認為可行。」
「是以,本宮在此宣諭:朝廷採納此策。即日起,舉全國之力,推行薯蕷種植。戶部、吏部、工部、禮部、司農寺及地方有司,各司其職,恪盡職守,務使此種早日廣布大明疆土,惠澤天下百姓。」
這其實並非是朱標的聖旨。
而是朱元璋下達的。
朱元璋下達聖旨,很簡單,通常都是旨意極其簡潔明了,不留餘地。
也就是隨著這道聖旨下達,殿內百官皆面色端肅了幾分。
他們齊齊躬身,聲音整齊:「臣等遵旨。定當竭力而為,不負陛下與殿下重託。」
朱標微微點頭,「自大明立國以來,陛下皇帝宵衣旰食,勵精圖治,所求不過國泰民安。然天災時有,饑饉屢現,百姓困苦,實乃朕心之痛。今得上天垂憐,假雄英之手,賜此耐瘠高產之薯蕷,可活人命,可濟世困。此實乃天佑大明之兆。」
「自此之後,我大明百姓或可免於青黃不接之苦,再無易子而食之慘。此物若廣植,我朝根基將更穩固。我等君臣當把握時機,同心協力,必使此物之利遍及九州,令天下黎庶安居樂業,共享太平盛世。」
隨著朱標的話語落定,奉天殿內陷入了沉寂。
這件事情,基本上定下了調子。
百官垂首而立,心中各有所思。
今日所議之事,件件關乎國本,樁樁影響深遠,註定要載入史冊。
土豆、紅薯的推廣、防偽新型寶鈔的推行,多數人緊繃的心神稍弛,暗自以為朝會已近尾聲。
不少人心中激動難抑,已開始思忖著如何將今日這消息,謹慎而又迅速地傳遍京城,乃至天下。
殿內檀香裊裊,巨大的樑柱投下肅穆的陰影。
然而,就在眾臣斂容整衣,預備依序行禮告退之際,丹陛之上,太子朱標再度開口。
「諸位卿家,且慢。」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位臣工耳中。
百官紛紛停步,垂下的眼帘抬起,疑惑地看向御座之下的儲君。他們不明白,
在接連宣布如此重大的國策之後,太子殿下為何還不宣布退朝。
一股隱約的不安,取代了方才稍縱即逝的鬆弛感,重新在殿中瀰漫開來。
朱標並未急於解釋,亦未在意那一道道的目光。
他神情沉靜,從容地從身旁內侍手中接過一份明黃色的、用上好綢緞捲起的聖旨。
那聖旨顯然早已擬好,此刻被他穩穩持在手中,他緩緩展開捲軸,目光掃過其上墨跡,然後宣讀,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迴蕩在寬闊的殿宇之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自御極以來,夙夜憂勤,唯以安民興國、江山永固為念。然察歷代之興替,觀前朝之得失,土地一事,尤為社稷根本所系,亦為歷代痼疾之源。豪強兼併,貧者無立錐;賦役不均,民力日漸凋敝。此非盛世之象,實乃心腹之患。今特頒行『一條鞭法』,旨在徹底清丈天下田畝,均平賦役,簡化科則,使田有所錄,賦有所依,役有所出。以期根治兼併之害,蘇解小民之困,富國強兵,固我大明萬世之基業。欽此!」
聖旨全文不長,但一條鞭法四字,以及清丈天下田畝、均平賦役、根治兼併等詞句,如同重錘,一字一句敲擊在殿內每一位官員的心上。
原先因新作物、新錢法而稍顯活絡的氛圍頃刻間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和瀰漫於空氣中的、無聲的驚悸與謹慎。
短暫的死寂之後,低沉的、壓抑著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細細湧起。百官們面面相覷,驚疑不定,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
「一條鞭法?此名甚奇,前所未聞,不知具體何指?竟與清丈田畝、均平賦役相關?」
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給事中低聲對身旁的同僚道,眉頭緊鎖。
「恐不止於此,聽詔書之意,是要對天下田土來一次徹底的釐清丈量,這牽涉何其廣泛?絕非易事啊。」另一位官員聲音微顫,顯然想到了此舉可能引發的巨大波瀾。
「自古以來,土地兼併便是頑疾,歷朝歷代非不欲治,然皆阻力重重,往往虎頭蛇尾。強如漢武,亦不能徹底解決豪強問題。我朝立國未久,陛下與太子殿下竟欲行此雷霆手段?」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翰林撫須喃喃,眼中滿是憂慮。
文官隊列之中,低語之聲尤為密集。
他們大多出身地方郡望,家族累世積產,田連阡陌。
土地不僅是家族財富的根本源泉,更是權勢、地位和影響力的象徵,是維繫整個士紳階層榮耀的根基。朝廷欲徹底清查田畝、改革稅制,其矛頭所向,無疑觸及了他們最核心、最根本的利益。
許多人表面上維持著鎮定,但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卻暴露了內心的劇烈震盪。一位年邁的翰林學士,在眾人的目光示意下,顫巍巍地出列,深深一揖,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與謹慎:
「太子殿下,老臣愚鈍,懇請殿下恕罪。敢問這『一條鞭法』,具體章程若何?其名雖簡,其意深遠,實乃關乎國本民心之巨政。『一條鞭』之意,是統合賦役,亦或是另有所指?」
「清丈田畝,由何人主持,以何為準?均平賦役,這『均平』之標準又當如何界定?臣等見識淺薄,懇請殿下明示細則,以免下官執行之時,徒生偏差,辜負聖恩。」
武將班中亦起騷動。
雖不及文臣集團那般廣擁田產,但勛貴武將亦多受朝廷賜予的莊田,或通過軍功賞賜、或自行購置,擁有相當數量的土地產業。
這些田產是他們安享晚年、蔭庇子孫的重要保障。
有將領濃眉緊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劍玉玦,低聲對身旁的同僚道:「朝廷此舉,莫非也要動軍屯田土?抑或連陛下昔日賞賜給吾等的勛田、養廉田亦在清查均稅之列?若如此,恐寒了邊疆將士之心。吾等刀頭舔血,換得些許田產安身立命,難道也要與民田一概而論?」
殿內猜測四起,不安的情緒如同無聲的蛛網,悄然蔓延,籠罩了每一個人。
人人皆在揣測這一條鞭法的真實意圖、具體內容以及其將帶來的難以預料的深遠影響。
空氣仿佛變得粘稠起來,每一次呼吸都需用力。
朱標靜觀片刻,將百官的種種反應盡收眼底。
他深知此事之難,早已預料到會引發波瀾。
面對那一道道交織著疑慮、不安甚至隱有牴觸的目光,他沉穩開口,聲音依舊保持著平靜,試圖先穩住局面:「諸位臣工,暫且不必過慮。此『一條鞭法』,乃父皇與本宮歷時多年,觀察地方賦役積弊,深思熟慮之久策,絕非一時心血來潮。其核心,在於『簡化』與『均平』四字。旨在將如今繁多複雜的稅目、徭役折銀徵收,化繁為簡;同時通過清丈,使隱匿之田無所遁形,使有田者依實納糧,無田者減輕負擔,並非要與士人勛臣為敵,更非無故擾民奪產。此乃固本培元、富國強兵之良法。」
然而,這番解釋並未能平息根深蒂固的憂慮,反而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激起了更強烈的反應。
太子話音未落,便有數位大臣接連出列,言辭懇切,引經據典,立場鮮明地表示反對。
「太子殿下,臣忝掌戶部,深知天下田賦之繁難瑣碎,更知清丈事宜之千頭萬緒。自古以來,土地兼併實為歷代痼疾,非不欲治,實難根治,牽一髮而動全身。」
「前宋神宗時,王安石王相公力行方田均稅法,其初衷不可謂不善,其志向不可謂不堅。然則執行之中,州縣官吏或能力不濟,或心懷鬼胎,上下其手,丈量不公,評級失准,最終非但未能均平賦稅,反而賄賂公行,騷擾地方,增重民困,怨聲載於道,良法美意,終成害民之政,施行不久即告廢弛。」
「臣非存心阻撓新政,實是深恐歷史重演,一番苦心,徒耗國力民財,卻換來天下騷然!再者,全國清丈田畝,工程之浩大,耗時之長久,需動用胥吏無數,其間若監管稍有疏漏,則貪官污吏必藉此苛斂,豪強地主必設法隱匿詭寄,其結果,恐非但不能均平,反而滋生新亂,肥了胥吏,苦了良民。」
「況小民百姓,以田為命,驟聞清丈,易生疑懼,萬一有奸人煽惑,或地方官逼迫過甚,激起民變,則動搖社稷根本,其禍非小!伏望殿下與陛下聖鑒,緩圖之,慎行之,或可先於一兩地試行,觀其成效,再議推廣,或另覓更為穩妥之良策。此臣為江山社稷計,不得不言,冒死進諫!」
說話的是戶部官員,這一番話可謂是長篇大論。
引史實,擺困難,言憂懼,情理交織,極具說服力。
立刻引來了不少官員的點頭附和。
緊接著,一位身著緋袍、風骨稜稜的科道言官出列:
「太子殿下,《禮記·王制》有雲,『古者公田藉而不稅…市廛而不稅…林麓川澤以時入而不禁』。聖人之治,重在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使民自安,而非頻更制度,擾攘不休。夫土地所出,自有豐歉之年;民力所限,自有強弱之分。」
「貧富之差,豈盡由兼併所致?或緣勤惰之分,或有智愚之別,亦或時運使然。若朝廷強行以律法均平之,豈非違逆天道常理?且富者擁田,亦非皆由巧取豪奪,多數亦是世代勤儉積累,或祖上所遺,合法購置。」
「今若一概以『抑兼併』為名而行大刀闊斧之清查均攤,恐非但不能安民,反將擾亂鄉里自有之秩序,使勤勉能者灰心,惰怠無能者坐享其成,長遠來看,非但不能富民,反損國家生產之根基。臣恐此法一行,天下囂然,人心動搖,士農工商各懷顧慮,非朝廷之福,實取亂之道也。望殿下熟讀史書,深體聖賢之道,勿行此操切之事!」
這話就更有意思了。
完全是在用儒家經典和天道倫理出發,壓著這一條鞭法。
武將們的意思也差不多了。
他們這些粗人,蒙陛下天恩,賜予莊田、勛田,以養家口,以恤麾下傷殘老弱之將士,撫慰遺孤。
這些田莊,是將士們九死一生,用血汗性命換來,亦是朝廷優渥軍功、撫恤軍心之體現,關乎國防穩固。
若『一條鞭法』施行,亦將此類功勳田產、養贍田土納入統一清丈均稅之列,與民田一概而論,恐傷將士報國之心。
邊疆將士聞之,豈不以為朝廷刻薄寡恩,鳥盡弓藏?
日後誰還願效死力於疆場?
現在他們的想法只有一個,懇請殿下明察,軍屯、勛田、賜田等,關乎國防大局,當與民田有別,制定章程時需格外慎重,體現朝廷對將士之體恤,勿使邊關寒心,自毀長城。
諸多反對之聲,角度各異。
或基於歷史教訓,或源於經典義理。
或出於現實利害,層層遞進。
殿內眾多官員,皆低聲贊同,或竊竊私語的附和。
這群傢伙言辭各異,或言必稱社稷,或語必及民生,或憂心軍國,但實則核心皆關乎自身及所代表之龐大階層的田產利益。
殿內一時議論紛紛,反對置疑之聲浪,儼然已成主流,形成了一股巨大的無形壓力,籠罩向丹陛之上的太子朱標。
朱標凝神傾聽,面色沉靜。
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他深知土地兼併乃是帝國最深沉的痼疾,改革之舉必遇巨大阻撓,然未料反對之勢如此激烈、如此廣泛,且理由聽起來皆冠冕堂皇,難以直接駁斥。
看著眼前這些平日道貌岸然、口口聲聲忠君愛國的臣子,此刻為了田產之利,紛紛引經據典、憂國憂民地陳詞反對,他心中不禁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改革,難啊。
既得利益集團頑固程度,也太強了。
推行此法,竟艱難至此。
朱標心中暗嘆。
這也太難了吧。
他不禁感到有沉重的無力感湧來。
他原本以為憑藉父皇的絕對威望、自己穩固的儲君之位,再加上朱雄英進獻祥瑞所帶來的空前聲望和祥瑞之勢,或可順勢推進此事,減少阻力。
然而現實冰冷而殘酷地表明,一旦牽涉到根本的土地利益,便是觸動了天下豪強、官僚集團的命脈,其反彈和阻力超乎想像。
這盤根錯節、遍布朝野的利益網絡,絕非輕易可以撼動。
他甚至能感覺到,此刻乾清宮內的父皇,也在默默評估著這洶湧的反對聲浪。
這種壓力太大了。
但朱標的意思很明顯,依舊要解決土地兼併。
隨即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注意到幾乎絕大多數官員,無論品階高低,都或明或暗地表達了疑慮或反對。
他的視線不易察覺地掠過文官班首的李善長,只見這位老成持重的國公面色平靜如水,目光低垂,仿佛神遊物外,全然置身事外,然其微微抿緊的唇角,和偶爾抬起眼皮掃視全場時那深邃的眼神,透露出他內心的審慎權衡與靜觀其變。
他又看向武將之中的徐達,見其眉頭深鎖,面容肅穆,一隻手無意識地按在膝上,顯然對眼前這近乎僵持的局面深感憂慮,卻也並未輕易發言表態。
朱標心知肚明,若此刻自己出言,請李善長或徐達這等重量級人物出面表態支持,或可憑藉他們的威望暫時壓制住一部分反對聲音,打破僵局。
但這無異於將兩位重臣直接推向風口浪尖,令其成為眾矢之的,非但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反而可能使他們陷入難以轉圜的困境,甚至損害朝廷表面的和睦。
此事,終究需由他這位儲君來直面,來承擔,來破解。
這是他的責任。
面對洶湧的、看似有理有據的反對聲浪,朱標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將腦海中紛雜的思緒壓下。
難道,這件事情面對如此巨大的壓力,就要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