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速之客
貴妃和陸景翊循聲望去,是蘇曦堯手中的茶托歪了一下,茶盞中的茶水潑濺出些許。
她臉色煞白,慌忙跪下:「奴婢失儀,請娘娘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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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的目光掃過去,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終也只是淡淡道,「無妨,起來吧。」
「母妃。」陸景翊看著一直魂不守舍的蘇曦堯,忽然對著貴妃躬身一禮,「兒臣有個不情之請。」
「說。」
「表哥府中雖不缺人手,但那些小廝僕婦終究不夠細心體貼。蘇姑娘……」他頓了頓,「兒臣瞧著是個心細如髮、行事妥帖的。可否請母妃恩准,讓蘇姑娘過府照料表哥幾日?有她看顧,母妃也能放心些。」
貴妃沉默了片刻。
殿內炭火偶爾蹦出細微的噼啪聲。
她的目光在陸景翊和蘇曦堯之間轉了轉,終是嘆了口氣。
「罷了……」貴妃揉了揉額角,「知行那個孩子,終歸是不讓人省心。蘇曦堯,你去吧。」
「奴婢……」蘇曦堯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貴妃真的會答應。
「你回郡王府去伺候幾日,萬事以李知行身體為重,定要謹慎周到。」貴妃的語氣逐漸嚴厲起來,「記住,你是以貴妃掌事宮女的身份去的,記住謹言慎行,莫要失了體統,再惹出什麼閒話來!」
蘇曦堯壓下心頭複雜翻湧的情緒,深深叩首下去,聲音微顫卻清晰:「是!奴婢遵命!定當盡心竭力,不負娘娘恩典。」
郡王府的朱漆大門被敲開,守門的小廝見到蘇曦堯回來,顯然愣了一下。
陸景翊帶著蘇曦堯走進去,先前得到了消息的綠柳早早就等候在了影壁處,一見到蘇曦堯,便疾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聲音哽咽,「姑娘!您可算是回來了!」
蘇曦堯心中記掛李知行的病情,反手握住綠柳,急切問道:「綠柳,李知行他怎麼樣了?太醫怎麼說?高熱可退了?」
連珠炮似的問題讓綠柳眼神閃爍了一下,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拉著蘇曦堯的手就往另一條迴廊引:「姑娘一路辛苦,先隨我去梳洗歇息片刻吧?公子那邊……公子剛喝了藥睡下,此刻怕是不便打擾……」
蘇曦堯腳步一頓,敏銳地察覺到綠柳言辭間的躲閃和那瞬間的不自然。
她抽回手,「我剛從宮裡出來,是奉貴妃知名來照料郡王府的大公子,既然已經到了府中,豈有不去親眼看看的道理?若他安好,我自然不去擾他清夢;若是不好,我更應即刻前去伺候。」
說罷,她不再理會綠柳的阻攔,轉身便朝著李知行所居的主院方向快步走去。那是她曾經無比熟悉的路。
「姑娘等等!姑娘!」綠柳焦急地在後面追趕,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
陸景翊看著這一幕,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清輝閣的院門虛掩著,並未如綠柳所說那般靜謐。尚未走到門口,裡面便清晰地傳出一陣女子清脆悅耳的笑聲,如同銀鈴般灑落。
緊接著——
「公主殿下這般說,倒是顯得我朝將士不解風情了。不過西南的辣子,確實名不虛傳,下次公主若再帶些來,我可要提前備好清水……」
一個熟悉的嬌俏女聲笑著繼續接話,「李大人怕什麼?下次我教你我們西南的法子,配著西南的酒吃,才是最痛快!」
話語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蘇曦堯愣在原地。
所有關於他病重高熱、需要靜養的擔憂,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可笑。
追來的綠柳臉色發白,低下了頭,不敢看她。
原來竟然是這樣的「不便打擾」。
蘇曦堯只覺得自己的指間都變得麻木。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口翻湧的酸澀和鈍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抬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
院子裡,李知行並未如想像中那般臥於房內的病榻,而是披著一件墨色外袍,隨意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雖面色仍帶著病後的蒼白,但神情閒適,正與對面一位身著異域華麗服飾、明艷照人的少女言談甚歡。那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眼深邃,笑容燦爛,自帶一股灑脫不羈的氣息,正是那位西南的公主。
見有人進來,兩人的談笑聲稍歇。
李知行抬眼看過來,見是蘇曦堯,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恢復深沉。
那位公主好奇得打量著她,眼神明亮而直接,顯然,她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不速之客。
蘇曦堯垂下眼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奴婢奉貴妃娘娘之命,前來照料李大人身體。」
她語氣疏離,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有勞貴妃娘娘掛心,已無大礙。」李知行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回答她的聲音,卻是還帶著些病中的沙啞。
坐在他對面的西南公主此時卻忽然笑了起來,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了一遍,落落大方地開口,帶著點好奇和慵懶,「這位姑娘瞧著可真關心你,不只是奉命而來那麼簡單吧?」
蘇曦堯身體微微一僵。
「那一日在宮宴之上我就看出了你們兩個人之間,絕不簡單。」公主徑直站起身,走到蘇曦堯面前,「你喜歡李知行,是不是?」
蘇曦堯聞言抬頭,撞上公主清澈坦蕩、毫不掩飾的目光,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我們西南的女子,喜歡什麼,就去爭取,而且要光明正大得爭,我能夠看得出來,李大人待你很不同,不過,我不會因為嫉妒你就耍手段的,我們公平競爭,如何?」
這番直白得近乎莽撞的話,讓院中一時寂靜。
蘇曦堯心緒翻騰得厲害。她應該立刻否認,應該感到被冒犯,應該維持她那副「公事公辦」的面具。可公主那雙坦蕩的眼睛,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心底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那些混亂不堪的真實情緒——
明明她是真的怕他,怕到一心只想要逃離。
可為什麼……為什麼親眼看到這樣明媚鮮活的女子毫不掩飾地表達對他的傾慕,甚至提出「公平競爭」時,心底那尖銳的刺痛和洶湧的不甘,會幾乎將她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