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安寧郡主
養心殿偏殿內，薰香裊裊。
冬霜被內侍引著，屏著呼吸踏入這平日裡絕無資格踏入的殿宇。
她低垂著頭，雙手緊張地交疊在身前，指尖用力地捏著衣角。
不知陛下為何突然單獨召見她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宮女，心中七上八下。
唯恐是哪裡做得不好，惹了天顏震怒。
「奴婢冬霜，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冬霜依著規矩叩首，額頭輕觸冰涼的金磚地面。
「平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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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傳來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和，與平日聽聞的帝王威嚴截然不同。
冬霜怔了怔，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遲疑地起身，依舊垂著頭，不敢直視天顏。
「抬起頭來，讓朕瞧瞧。」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和。
冬霜這才緩緩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御案後的天子，又迅速低下。
只那一眼，她看到陛下並未穿著朝服，而是一身常服，神色間足見平和。
心中恐懼稍稍褪去一分，隨即是更深的茫然。
秦衍打量著眼前的小宮女。
倒是長得清秀可人，和永和宮的秋菱確有幾分相像，只是更顯年幼，氣質也更怯懦單純些。
「在御前茶房當差，可還習慣？可有人苛待於你？」秦衍閒話家常。
冬霜連忙搖頭，聲若蚊吶，「回陛下的話，茶房的姑姑和姐姐們都待奴婢極好，奴婢……奴婢一切都好。」
她心裡惦記著姐姐秋菱的叮囑，在御前當差要謹言慎行，萬萬不可出錯，更不可抱怨。
「嗯。」秦衍頷首，似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才道，「今日喚你來，是有一事。元旦宮宴，女真部的阿木爾王子，你可還記得？」
冬霜心頭一跳，臉頰不由微微發熱。
她怎會不記得？
那日若不是那位王子殿下經過，她怕是得被柔儀殿的嬤嬤磋磨死！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意識到失禮，慌忙補充道：「奴婢……奴婢記得。」
「嗯。」
秦衍將她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瞭然，繼續不急不緩地說道：
「阿木爾王子謙和有禮，對你我大雍文化甚是嚮往。」
「那日殿上，他對你印象深刻。後來，朕與他閒談時，他曾向朕問起過你。」
「問起奴婢？」
冬霜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徹底忘了規矩，直直看向皇帝。
那位尊貴的王子殿下，怎麼會記得她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宮女？
「不錯。」
秦衍肯定道，語帶引導，「阿木爾王子直言，他屬意於你。」
冬霜腦中一片空白。
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心如擂鼓。
屬意於她？
這怎麼可能？
她只是一個小小的供暖！
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秦衍眼中閃過滿意。
要的就是這份懵懂和意外。
他繼續道，「女真與我大雍和親，薩仁公主已入宮。」
「阿木爾王子作為女真未來的繼承人，亦需要一位大雍貴女為正妃，以示兩國邦交永固。」
「他既心悅於你，亦是你的造化。」
冬霜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人生會有這樣的可能。
脫離宮籍，成為貴人，這是多少宮女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遠嫁塞外，去一個苦寒之地……
恐懼瞬間攫住了她，那點因王子青睞而生的隱秘歡喜，被巨大的惶惑不安壓了下去。
她下意識搖搖頭，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秦衍將她的恐懼和掙扎俱收眼底。
他聲音放緩，語帶蠱惑：
「朕知此事突然，你心中難免惶恐。」
「但你若應下，朕不會虧待於你。朕可下旨，將你記在宗室名下，賜你郡主封號。」
「屆時，你便不再是宮女置身，而是我大雍郡主的尊貴身份，風風光光地嫁與阿木爾王子為正妃。」
郡主？
冬霜杏眼圓睜。
「不僅如此，」秦衍觀察著她的神色，拋出籌碼，「你姐姐秋菱，如今在永和宮當差。」
「你若成了女真王妃，身份尊貴，日後便能成為你姐姐的依靠。」
「在這深宮之中，有你這層關係在，旁人或多或少也會對她另眼相待，她日後在宮中日子只會更好。」
姐姐！
冬霜在心中喃喃。
姐姐為了讓她進宮避難，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入了宮，姐姐在婉充容娘娘宮裡，看似得了好差事，可深宮險惡，姐姐定然也是步步驚心。
每次偷偷見面，姐姐總是叮囑她要小心，要謹慎，眼底的擔憂從未散去。
若她……若她真的成了郡主，成了王子妃，那姐姐是不是就不用為她擔心了？
她是不是就可以給姐姐撐腰了？
陛下說，她可以護住姐姐了。
這念頭一出，便在心中瘋狂滋長。
秦衍看著她眼中掙扎漸褪，便知話已起效。
他給出最後的承諾：
「朕還可特許，在出嫁之前，你可有一段時間專心學習禮儀規矩。」
「朕會下旨，讓你姐姐秋菱在這段時日陪伴在你左右，親自教導照顧你，直至你出嫁之日，亦可她由她親自為你送嫁。」
「如此，你們姐妹二人也能多些時日相聚。」
姐姐可以陪著她，直到她出嫁！
遠嫁的恐懼依然存在，但對姐姐未來的擔憂和依賴愛護，此刻壓倒了一切。
那位阿木爾王子，似乎是記得她的。
他對她，是有那麼一絲不同的吧？
去到一個有他在的地方，或許，也沒有那麼可怕？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跪伏下去，聲音帶著哭腔：「奴婢……奴婢謝陛下隆恩！」
「陛下為奴婢思慮周全，天恩浩蕩，奴婢感激不盡！」
「奴婢願往女真和親，以求兩國邦交永固，以保陛下天恩，也求陛下日後，能看顧姐姐一二！」
說完，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淚水無聲地浸濕了金磚地面。
秦衍看著伏地叩首的瘦弱身影，眼中閃過複雜。
達成所願，他語氣愈發溫和，「很好。識大體，明大義，不愧是我大雍的好女郎。起來吧。於德茂，」
「奴才在。」
「擬旨。冊封宮女冬霜為安寧郡主，記在敦親王名下。命內務府即刻安排教習嬤嬤，好生教導郡主禮儀規矩。」
「一應份例，皆按郡主規制供給。」
「另，准永和宮宮女秋菱，暫時調至安寧郡主身邊伺候，直至郡主出嫁。」
「這！」
於德茂躬身應下，心中暗嘆陛下手段老辣。
一番恩威並施，既全了和親之事，安撫了女真，又將這小宮女拿捏得死死的。
冬霜再次叩首謝恩，「臣女……謝主隆恩。」
由著於德茂扶起，她緩步退出養心殿偏殿。
腳步還有些虛浮，眼睛卻漸漸亮了起來。
為了姐姐，也為了自己那模糊的未來。
她必須勇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