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盛怒
馬車內,殺意騰騰,車外車輪滾滾,飛快掠過長安城的青石磚。
到了大司空府邸,雲錚緩步下車,就見主簿面色糾結地迎了上來。
「主君。」
「何事?」雲錚面色陰沉,一邊往裡走,一邊問道,語氣不耐。
「宮中……派人送了些人過來……」主簿吞吞吐吐回道。
聞言,雲錚想也不想,直接道:「把她們送到後院,和之前那些人放到一起。有她們替新人介紹大司空府的規矩,不怕有人敢興風作浪。」
「可這一次的人有些特殊。」
雲錚腳步頓住,回頭看向主簿,「哪裡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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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簿深吸一口氣,似豁出去的模樣,「主君您親自看過便知。」
「人在何處?」
「側廳……」
雲錚掉轉腳步,朝側廳方向走去。
側廳安靜,屋內燭火映照,將幾個倩影投在窗上。
雲錚沉著臉,推門而入,滿屋脂粉香氣撲鼻,瞬間他的臉色又陰了幾分。他剛想發火,忽而撞進一雙如水般沉靜的眼眸里。
那人坐在正對門口的位置上,看到雲錚後,款款起身向雲錚行禮,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但云錚並未有半點欣賞的意味,他面沉如鐵,偏偏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弧度,「抬起頭來。」
雲錚聲音冷冷的,外面寒風呼嘯。
那女子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眸再度進入雲錚眼帘。
雲錚眸子微微顫抖,眼底似有壓抑的情緒,漸漸有噴涌而出架勢。
「啪!」
外間一處窗戶突然被狂風吹開,窗扇重重地拍在牆上,又被彈了回去,搖搖晃晃地掛在那裡。
「來人。」雲錚的聲音越發冰冷,「把她拖下去,將這雙眼睛剜出來。」
話音落下,那女子被嚇得面色發白,整個人抖若篩糠,癱軟跪在地上,「求大司空饒命!」
出宮前,她聽說是要被送到大司空府邸,還在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是撞了大運。她曾見過雲錚一面,當時便被雲錚那張俊美的面容吸引到,久久難以忘懷。
比起其他被送到年近半百,大腹便便的公卿身邊的家人子,她自覺自己有了更好的前途,在坐在側廳等候的時間裡,她曾想過如何討好奉承這位年輕有為的大司空,想著為他生個一兒半女,成為這偌大府邸的女主人。
縱然她不夠資格,成為雲錚的正妻,或許也可憑藉她的美貌,成為備受雲錚寵愛的「如夫人」……
總之,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雲錚在見到她的第一眼,就要叫人將她的眼睛剜去!
朔方城,裴清晏站在城牆上,天際灰暗,城外是虎視眈眈的匈奴大軍,刀劍鎧甲寒光閃閃。而她身邊的將士們,一個個精疲力盡地攤在地上,身上臉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自臨河三萬大軍覆沒,匈奴鐵騎勢如破竹,如創無人之境一般,直驅而下,臨河、九原兩郡全都落入敵手。
朔方郡還好些,裴清晏尚帶著將士奮力抵抗,可冬日嚴寒,敵眾我寡,外加其餘兩郡接二連三傳來的噩耗,眾人雖拼盡全力苦苦掙扎,但終究寡不敵眾。
「裴」字旗蕭瑟地飄著。
詔獄內,裴清晏嘆了口氣,忽而餘光掃到手腕上的白綢,她先是一怔,繼而反應過來,先前迷迷糊糊看到替自己包紮傷口的人影不是她的幻覺。
是真的有人在惦記著她,不惜冒著得罪雲太后的風險,替她尋醫療傷。
但會是誰呢?
裴清晏把與裴氏交好的人都想了一遍,還是找不到人選。畢竟她認識知道的這些人,現下應該都在替裴氏奔走,或聯絡朝臣,或收買人心。總之不太可能把注意力放在這種小事上,徒增雲太后忌憚的。
算了!
裴清晏在心底說道,既想不出,不如暫且擱置,橫豎這個不知名的好心人一定是與她或者裴氏有關聯之人,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打聽。
大司空府邸,書房內,雲錚靠在案前,翻著棋譜。
門外,有人輕輕叩響房門。
雲錚翻了一頁,「進。」
房門被人推開,雲錚身邊的長隨風行邁步走進。
「主君,有人暗中給詔獄那位遞消息。」
「嗯。」雲錚隨意點點頭,並不意外。「我就說她不該會是束手就擒之人,果然。」
聞言,風行點頭恭維道:「主君料事如神。」
雲錚嗤笑,「我是太清楚她性子。」
風行愣了一下,旋即說道:「不過那些人也太過馬虎冒失。若非主君預先遣我等留意,在暗中相助,他們怕是早已被旁人拿住了。」
「你錯了。」雲錚把棋譜丟在案上,抬眸看著他,「陰安侯部曲大多是在朔方招募的,那些人如何能懂長安城的水有多深?」
風行恍然:「原是這般。不過主君,屬下還有一事不明。」
「何事?」
「京中都知裴雲兩家是生死仇敵,您為何還要暗中替裴家人轉圜?」風行是雲錚從育幼堂尋的孤兒,他只效忠雲錚,而非雲氏一族。是以他心中沒有那些彎彎繞,雲錚命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只是有些不明白雲錚的用意,忍不住問了出來。
她一身玄色勁裝立於庭中,烏髮被雪氣染得微濕,手中長劍卻舞得熾烈。劍光如練,劈開漫天飛雪,時而凌厲如寒星墜地,時而婉轉似流風回雪。身姿旋折間,玄衣掃過積雪地,濺起細碎的雪沫,沾了眉梢發間,倒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清亮,像盛著雪光的寒潭。
暖閣窗內,雲錚臨窗而坐,手握狼毫在素絹上細細勾勒。他屏著呼吸,目光一瞬不瞬追隨著庭中那道身影,筆尖落處,正是她舞劍時的靈動姿態。墨香混著窗外的雪氣漫進來,他垂眸時,長睫在眼下投出淺影,神情專注得仿佛將整個天地都納入了那方硯台。
忽爾,她一個旋身收劍,恰好抬眸。
四目遙遙相對。
她微怔,握劍的手鬆了半分,雪花落在睫毛上,融成細碎的水珠,視線卻沒移開。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映著窗內燈火,也映著他靜坐的身影,帶著幾分夢囈般的茫然,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雲錚亦停下筆,抬眸望來。他眼底深邃如潭,方才落筆時的專注尚未褪去,此刻便都化作了沉沉的墨色,將她的身影穩穩接住。沒有言語,只有目光在風雪中無聲交織,像有細密的絲線,穿過漫天飛絮,悄悄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