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往事如刀,刀刀刺在人心上
詔獄內,裴清晏昏昏沉沉,再度陷入夢中。
建元十七年,大軍得勝歸來。
裴清晏一襲銀白鎧甲,意氣風發地跟在父兄身後。眾人剛走到未央宮殿前,建元帝便帶著文武百官從台階上下來。
天子降階,這是對征戰立功的將領最大的恩澤。
縱然數年戎馬生涯,裴玄已不是第一次受到天子這般恩澤,但他還是眼眶通紅,就像初次受到天子恩澤那般激動。
他單膝跪在地上,顫抖著聲音,「臣不負使命,帶兵歸來。」說話間,裴玄將兵符取了出來,捧至頭頂,將兵符獻到建元帝面前。
跟在裴玄身後的裴清晏在裴玄下跪時,也跟著下跪。不過在那之前,她一眼從百官中找到雲錚的身影。
他站在人群中,眼底透著疏離冷漠,兩腮不見一點贅肉,那張俊美的臉此時快和白骨的骷髏差不多,皮貼著骨頭。
裴清晏第一次見到雲錚穿官服,可那紅色的官服套在他身上,並沒有想像中的英俊瀟灑,反倒是像一個單薄的架子,風一吹都直打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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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瘦了。」
裴清晏第一個反應,隨即心頭很不是滋味起來。出征前,她在雲後面前,面對雲後的指責,她能坦然回護自己的父親。
可面對雲錚……
那些大義,道理,都沒辦法讓她說服自己,說服她不去心疼面前這個男人。
哪怕一年前,雲錚與永昌縣主互換信物的畫面仍在她眼前。
哪怕昔日心痛到窒息的感覺也還在,她也沒辦法不去心疼雲錚。
雲恆有錯,可雲錚呢?他自幼喪命,而今又沒了生父,這種感覺,裴清晏太明白了。
一年前,她差點也要失去摯愛的父親。
感同身受。
因為這四個字,她在北地的這一年,漸漸說服了自己。她想,只要雲錚主動找她說話,她就會當那日的事情都沒發生過。
裴清晏心裡暗暗下定主意時,建元帝也把眾人帶到未央宮內。眾將被帶到後殿卸甲更衣,等著參加稍後的接風宴。
裴清晏因是女子,被單獨安排在未央宮偏殿。
她不喜假手旁人,待宮女幫她把甲冑卸掉後,就讓她們出去候著了。
裴清晏一個人在殿內更衣,門外兩個宮女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到她耳中。
「聽說了嗎?雲小公子就要成親了。」
裴清晏穿衣服的動作頓住,她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
「是嗎?」
「是啊。」原先那道聲音再度響起。「前兩日皇后娘娘備了不少禮物,還是雲小公子親自送到永昌縣主手裡的。」
聞言,裴清晏腦子「嗡」地一聲。
後來那日接風宴如何度過她都不記得,她只記得自己渾渾噩噩回了大司空府邸。一連睡了數日,燒得整個人都沒了意識。
等再意識醒來後,她就拖著剛好的身子入了宮,求見建元帝,自請戍邊,留在新修的朔方城中,鎮守邊關。
建元帝雖震驚,可礙於朝中新開疆擴土,缺少戍守邊關的將領,最後也還是同意了裴清晏戍邊的請求。
再之後……相隔千山萬水,裴清晏再沒打探過雲錚的消息。
「疼!」
夢外,裴清晏皺眉,不斷呻吟……
雲錚早上醒來,見到窗外樹枝上落著幾隻雲雀,一時興起,叫人尋了些黍米,他站在窗前隨手撒在外面。
大雪多日,這些鳥兒正無處覓食,飢腸轆轆著,見到食物,立刻爭先恐後地從樹上飛了下來,歡歡喜喜地在地上覓食。
主簿走進院子,正好看到雲錚抱臂窗前,面含淺笑地看著這些小傢伙們爭食吃。他這樣有童心的時候,還是在幾年前。
也是個雪後初晴的日子,裴清晏一大早跑到雲府,把睡眼惺忪的雲錚從屋子裡拽了出來,又興沖沖地讓人給她尋了草框、麻繩還有黍米來。
她一個人,手腳麻利地編出一個逮鳥的機關,活蹦亂跳地把機關設在雲錚窗沿下,興奮地讓雲錚等著她的成果。
她穿著一件紅色繡金襖裙,黑髮如墨,笑顏如嫣地蹲在雪地里,整個人仿佛一個小太陽,讓黯淡無趣的冬日瞬間亮了起來。
唯一就是,她太過活潑,每次不等鳥兒完全落下,就已經拉動麻繩,麻繩一動,撐著草框的木條倒了下來,草框扣倒,把鳥兒驚飛。
一連數次皆是如此,最後還是雲錚出手,成功捉了一隻,沒讓裴清晏一大早的心血白白浪費。
「主君。」主簿的聲音將雲錚重新拉回到現實。
「何事?」雲錚皺了皺眉,語氣不耐。
「宮中……派人送了些人過來……」主簿吞吞吐吐回道。
聞言,雲錚想也不想,直接道:「把她們送到後院,和之前那些人放到一起。有她們替新人介紹大司空府的規矩,不怕有人敢興風作浪。」
「可這一次的人有些特殊。」
「哪裡特殊?」
主簿深吸一口氣,似豁出去的模樣,「主君您親自看過便知。」
「人在何處?」雲錚臉色陰沉,顯然覺得這一早上的消息有些掃興。
主簿戰戰兢兢,說道:「側廳……」
雲錚掉轉腳步,朝側廳方向走去。
側廳安靜,屋內燭火映照,將幾個倩影投在窗上。
雲錚沉著臉,推門而入,滿屋脂粉香氣撲鼻,瞬間他的臉色又陰了幾分。他剛想發火,忽而撞進一雙如水般沉靜的眼眸里。
那人坐在正對門口的位置上,看到雲錚後,款款起身向雲錚行禮,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但云錚並未有半點欣賞的意味,他面沉如鐵,偏偏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弧度,「抬起頭來。」
雲錚聲音冷冷的,外面寒風呼嘯。
那女子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眸再度進入雲錚眼帘。
雲錚眸子微微顫抖,眼底似有壓抑的情緒,漸漸有噴涌而出架勢。
「啪!」
外間一處窗戶突然被狂風吹開,窗扇重重地拍在牆上,又被彈了回去,搖搖晃晃地掛在那裡。
「來人。」雲錚的聲音越發冰冷,「把她拖下去,將這雙眼睛剜出來。」
話音落下,那女子被嚇得面色發白,整個人抖若篩糠,癱軟跪在地上,「求大司空饒命!」
出宮前,她聽說是要被送到大司空府邸,還在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是撞了大運。她曾見過雲錚一面,當時便被雲錚那張俊美的面容吸引到,久久難以忘懷。
比起其他被送到年近半百,大腹便便的公卿身邊的家人子,她自覺自己有了更好的前途,在坐在側廳等候的時間裡,她曾想過如何討好奉承這位年輕有為的大司空,想著為他生個一兒半女,成為這偌大府邸的女主人。
縱然她不夠資格,成為雲錚的正妻,或許也可憑藉她的美貌,成為備受雲錚寵愛的「如夫人」……
總之,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雲錚在見到她的第一眼,就要叫人將她的眼睛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