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錯了


  那個男人看過來的動作很慢,甚至帶著幾分懶散。

  可就是這麼一個隨意的動作,卻讓柳月嬋渾身血液都仿佛在瞬間凝固。她僵在車門邊,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停滯了。

  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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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和她之前設想的任何一種情緒都不同。不是哀求時的卑微,不是被拒絕的難堪,也不是面對絕境的無助。而是一種低等生物在面對天敵時,最原始、最純粹的戰慄。

  秦東收回了動作,不再看她,仿佛剛剛那一眼只是為了確認一隻闖入領地的螞蟻。

  他腳下那個被稱作光頭老大的男人,還在因為劇痛而無意識地抽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像是破舊的風箱。

  周圍橫七豎八躺著的打手,沒有一個敢再發出哀嚎。他們蜷縮在地上,用盡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那個男人的下一個動作,會落在自己身上。

  整個混亂的街角,除了那輛法拉利還在散熱風扇的嗡鳴,安靜得可怕。

  柳月嬋的驕傲,她的自尊,她身為柳家大小姐、天盛集團總裁的一切光環,在這一片死寂的血腥中,被碾得粉碎。

  她終於動了。

  雙腿像是灌滿了鉛,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高跟鞋踩在沾著血污的地面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她繞過一個抱著斷臂蜷縮的打手,又跨過一灘黏稠的血跡,最終,停在了秦東面前。

  距離不到三步。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空氣中濃重的血腥氣,形成一種讓她頭暈目眩的、屬於強者的氣息。

  「秦……秦先生……」

  她的喉嚨乾澀得厲害,吐出這幾個字,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張往日裡總是掛著高傲與清冷的俏臉,此刻再無半分血色,只剩下窘迫與無法掩飾的後怕。

  「對不起!」她猛地一鞠躬,九十度,將頭深深地埋下,「是我有眼無珠!是我狗眼看人低!請您……請您跟我回去。」

  秦東沒有立刻回應。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她,而是慢條斯理地抬起了腳,從光頭老大的手腕上移開。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是剛注意到她一樣,發出了一聲輕笑。

  「哦?」

  只有一個字,卻帶著無窮的戲謔與嘲弄。

  「不罵我普信男了?」

  柳月嬋的身體劇烈地一顫,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那股火辣辣的感覺,比被人當眾扇了十個耳光還要難堪。

  普信男。

  這個她用來鄙夷他、定義他的標籤,此刻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她自己的臉上。

  「我……」她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她確實這麼想過,也這麼說過的。

  「我錯了。」她低著頭,不敢去看他的臉,聲音細若蚊蚋,「秦先生,我真的錯了。」

  「公司現在……遇到了天大的麻煩。」她的話語裡帶上了哭腔,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幾個億的資金鍊斷了,銀行的貸款也批不下來,董事會的人都在逼我……爺爺他……爺爺他也被氣得住院了,醫生下了病危通知……」

  說到最後,她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間紅了。

  想到爺爺躺在病床上,那雙曾經叱吒風雲的眼睛裡只剩下死寂與決絕,她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痛得無法呼吸。

  「請您……幫幫我,幫幫柳家。」

  她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那份屬於天之驕女的堅強外殼,終於徹底崩塌。

  秦東叼著那根未點燃的煙,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朵平日裡渾身帶刺、高不可攀的帶刺玫瑰,此刻是如何在他面前收斂起所有的尖刺,露出最脆弱的花蕊。

  「柳小姐。」他終於開口了,語調平淡得沒有波瀾,「你的公司,你的爺爺,與我何干?」

  柳月嬋猛地一愣,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她沒想過會是這樣的回答。

  她以為,她都這樣低聲下氣地乞求了,他至少會……

  「當初你把我趕出柳家,讓人把我坐過的椅子都當成垃圾一樣抬走的時候。」秦東的語調依舊平淡,卻字字誅心,「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你不是說,我只是一個剛出獄的勞改犯,一個對你抱有不切實際幻想的癩蛤蟆嗎?」

  「怎麼?」他向前踏出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現在這隻癩蛤蟆,能救你的天鵝了?」

  柳月嬋被他逼得連連後退,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羞辱。

  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羞辱!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將她那可笑的自尊心,一片片地割下來,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一腳。

  「我……我……」她語無倫次,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那個被秦東踩碎了手腕的光頭老大,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掙扎著抬起頭,對著柳月嬋喊道:「柳……柳小姐!你快走!別管我們!這事兒跟你沒關係!虎哥……虎哥不會放過他的!」

  他顯然是認出了柳月嬋的身份。

  他以為秦東只是一個能打的莽夫,而柳月嬋是柳家的大小姐。只要柳月嬋走了,陳黑虎要對付的,就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臭小子。到時候,他還有報仇的機會。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砰!」

  秦東頭也不回,一腳踹在了他的下巴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光頭老大的腦袋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兩眼一翻,徹底暈死過去,只有嘴角溢出的血沫,證明他還活著。

  整個過程,秦東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做完這個動作,然後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柳月嬋身上。

  「看到了嗎?」他問。

  柳月嬋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尖叫出聲。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這個男人是如何用一種近乎漠然的態度,去決定另一個人的生死與痛苦。

  那不是憤怒,不是報復,更像是一個人隨手碾死一隻聒噪的蟲子。

  「我不喜歡別人在我說話的時候,插嘴。」秦東淡淡地說道,仿佛在解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聽不懂,所以我教教他。」

  他的話,是對著柳月嬋說的。

  那股冰冷的寒意,順著柳月嬋的脊椎,一路爬上天靈蓋。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

  這個男人,根本不是在跟她講道理,也不是在單純地羞辱她。

  他是在給她選擇。

  是像地上這些人一樣,被他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教會」規矩。

  還是……徹底地、毫無保留地,向他臣服。

  「撲通!」

  柳月嬋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直直地跪了下去。

  那身量身定製的華麗職業套裝,此刻跪在了這片骯髒的、混雜著塵土與血污的地面上。

  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底線,在這一刻,被她親手踩進了泥里。

  「我求你!」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她臉上滑落。她抬起頭,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半分猶豫與掙扎,只剩下最純粹的絕望與哀求。

  「我錯了!是我錯了!我不該趕您走!我不該羞辱您!」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嘶啞。

  「柳家快完了!天盛集團是我爺爺一輩子的心血,不能就這麼毀了!只要您肯出手,您要什麼我都給您!要錢,要股份,要什麼都可以!」

  「求求您……就當是可憐我……」

  她跪在那裡,像一個最卑微的信徒,向著她的神,獻上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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