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徹底消失


  周文軒胸口劇烈起伏,被酒浸濕的西裝布料黏在皮膚上,感覺又冷又膩。他沒有再看秦東,而是把全部的注意力轉回柳月嬋身上。那層溫文爾雅的表皮已經徹底剝落,露出底下猙獰的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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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月嬋,」他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嘴裡嚼著玻璃渣,「你會後悔的。」

  「我從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柳月嬋站起身,動作里沒有一絲多餘的遲疑。

  「很好。」周文軒點頭,重複了一遍,「非常好。」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餐廳里的任何人,大步朝門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極重,仿佛腳下不是光潔的大理石,而是仇人的骨頭。

  餐廳經理滿頭大汗地追上來,躬著身子,試圖維持職業性的微笑:「先生,您的帳單……」

  周文軒腳步不停,反手從懷裡甩出一張黑色的卡片,砸在旁邊一張空桌上,卡片旋轉著滑行了半米。

  「滾開。」

  兩個字像冰碴子一樣砸過去,經理瞬間僵在原地。

  餐廳厚重的木門在周文軒身後合上,隔絕了他帶來的壓迫感。包間裡的空氣,似乎這才重新開始流動。

  柳月嬋轉向鄰桌,秦東已經換了個目標,正對著一盤醬香濃郁的豬蹄大展拳腳。

  「今天……謝謝你。」她開口,語氣里混雜著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謝我什麼?」秦東甚至沒抬頭,「我就是看不慣那小子裝腔作勢。吃飯就吃飯,非要搞得跟登基大典一樣,不嫌累。」

  他用油乎乎的拇指朝她面前幾乎沒動過的牛排點了點:「不吃?浪費可恥。」

  柳月嬋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割裂感。一場足以顛覆她公司的危機剛剛被激化,而眼前這個男人,整個世界卻仿佛只有一盤食物那麼大。

  「我沒胃口。」

  「那你還來西餐廳?」秦東終於捨得從豬蹄上挪開片刻注意力,看了她一眼,「這裡的羊腿做得也就那樣。下次我請你吃巷子口的爆肚,保管你連湯都喝乾淨。」

  說完,他又重新投身於和豬蹄的戰鬥中。

  柳月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完全接不上話。這個男人,像一個渾身塗滿油污的謎題。她最終放棄了繼續交流的打算,拿起手袋,轉身離開了餐廳。

  邁巴赫的車廂內寂靜無聲,與周文軒內心的狂怒風暴形成了劇烈反差。他一把扯下領帶,昂貴的真絲面料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駕駛座上的司機從後視鏡里瞥見老闆扭曲的臉,立刻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周文軒拿出手機,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一個名字:趙天雄。

  電話幾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喂,周少,這麼晚了,有什麼指教?」一個低沉沙啞的男聲傳來,話語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玩味。

  「天雄,我需要你幫個忙。」周文軒的語調冷得像冰。

  「哦?能讓你周大少爺親自開口,看來不是小事。」

  「我要柳氏集團,徹底消失。」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響起一聲低笑:「口氣不小。柳家那塊骨頭,可不好啃。」

  「我不管它好不好啃!」周文軒壓抑不住地低吼,「柳月嬋那個賤人,她敢當眾羞辱我!還有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野狗,也敢踩在我的頭上!」

  「冷靜點,文軒。」趙天雄的語調收起了玩笑的成分,「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半小時後,城南一間不對外營業的私人茶館內,檀香裊裊。

  趙天雄,一個身穿黑色中式對襟褂、手上盤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的中年男人,正親自為周文軒沏茶。他看上去比周文軒年長十歲有餘,氣質沉穩,但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梟雄氣派。

  「所以,你被一個女人用酒潑了臉,又被一個無名小卒罵成狗,就氣得要毀了人家整個家族?」趙天雄將一杯沏好的大紅袍推到周文軒面前,「年輕人,火氣還是太盛。」

  周文軒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仿佛喝的不是茶,而是刀子。「趙叔,我不是來聽你給我上課的。我就問你,這筆生意,你接不接?」

  趙天雄不急不緩地捻動著佛珠:「接,為什麼不接?有錢賺的買賣,沒有不做的道理。柳氏那個活絡丹的方子,我也饞了很久。只不過,你想怎麼做?直接動手,我們占不到便宜。」

  「我不要直接動手。」周文軒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酷烈的獰笑,「我要他們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

  「柳氏的研發部,有個副主管叫李偉。這個人,好賭,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貸。我的人查過他。」

  趙天雄盤弄佛珠的手指頓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你想從他身上打開缺口?」

  「沒錯。」周文軒的腦中,一個惡毒的計劃已經完全成型,「給他一筆錢,一筆他這輩子都掙不到的錢。讓他把活絡丹的配方偷出來。不,不是真正的配方。」

  他停頓了一下,很滿意地看到趙天雄臉上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我要他,對配方做一點手腳。劑量改動一下,讓藥效變得……吃不死人,但能讓人上吐下瀉,吃出大毛病。然後,再讓他把一批即將交付給『天華藥業』的成品,全部換成這種『加料』的藥。」

  天華藥業,是柳氏最重要的客戶,也是國內醫藥流通領域的巨頭。

  趙天雄笑了,露出森白的牙。「好一招釜底抽薪。天華藥業只要發現藥品有問題,柳氏的商業信譽立刻歸零。股價崩盤,銀行上門,她柳月嬋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撐不住。」

  「這還不夠。」周文軒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慘白的月牙印,「我要她死。」

  茶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趙天雄捻動佛珠的動作停了下來。「要她的命?文軒,這可就不是商業競爭的範疇了。」

  「我就是要她的命!」周文軒的呼吸變得粗重,「等柳氏爆出『毒藥』醜聞,股價崩盤,再讓柳月嬋出點意外,死於非命。那個時候,公司群龍無首,人心惶惶,我們再出手低價收購,那份真正的配方,不就順理成章地落到我們手裡了?」

  他死死盯著趙天雄,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那個叫秦東的男人,也必須死。我不想再在這個世界上看到他。」

  趙天雄沉默了足有十幾秒,才重新開始捻動佛珠,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柳月嬋身邊的安保力量不弱。那個秦東,既然敢當面讓你下不來台,恐怕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所以我才來找你,趙叔。」周文軒說,「你手下那個『影鬼』,不是號稱從不失手嗎?」

  聽到「影鬼」這個代號,趙天雄的臉上終於顯露出一絲自得。

  「影鬼出手,自然是萬無一失。只是……他的價錢,可不便宜。」

  「錢不是問題。」周文軒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張支票,推了過去,「這裡是五千萬定金。事成之後,活絡丹的利潤,你我三七開。你七,我三。」

  趙天雄的視線在支票的數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周文軒那張因嫉妒和仇恨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上,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收起支票。

  「好,就按你說的辦。」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沒有存儲任何信息的號碼。

  「影鬼,有新活了。」

  「目標兩個。一個叫柳月嬋,一個叫秦東。」

  「對,手腳乾淨點,要做成意外。」

  掛斷電話,趙天雄重新端起茶杯,朝周文軒舉了舉。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周文軒也舉杯回敬。兩隻白瓷茶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的聲音,清脆如骨裂。

  深夜,柳氏集團研發中心。

  副主管李偉關掉了走廊盡頭的監控,獨自一人站在藥品恆溫儲藏室里。他的手機屏幕上,是一條銀行到帳的簡訊提醒,那一長串讓他數了好幾遍的零,正讓他的心臟瘋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他面前擺著兩隻一模一樣的藥品運輸箱。

  一箱,裝著即將發往天華藥業的正品活絡丹。

  另一箱,裝著他親手按照那個「瑕疵」配方,用劣質原料趕製出來的贗品。

  只要將兩隻箱子上的物流標籤對調一下,一切就大功告成。

  他想起了自己永遠還不清的賭債,想起了那些催債人猙獰的嘴臉。他又想起了自己在柳氏兢兢業業幹了十年,卻始終被那個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總工程師死死壓著一頭。

  憑什麼?

  他內心的天平,在恐懼和貪婪之間劇烈搖擺。

  最終,貪婪那頭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伸出顫抖的手,撕下正品藥箱上的物流標籤,小心翼翼地貼在了旁邊的贗品箱上。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與此同時,柳月嬋的專車停在了她的公寓樓下。

  她剛下車,就看見秦東叼著一根牙籤,從旁邊的花壇陰影里晃了出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柳月嬋的身體瞬間繃緊,充滿了警惕。

  「送你回來。」秦東吐掉牙籤,說得理所當然,「你把那條癩皮狗得罪慘了,他肯定要報復。你一個女人,不安全。」

  「我不需要你送。」柳月嬋的語氣冷淡。她早已習慣了依靠自己,並且不相信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

  「行,算我多管閒事。」秦東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轉身就走。

  可他走出兩步,又停了下來,沒有回頭。

  「對了,提醒你一句。」

  「什麼?」

  「小心你身邊的人。」

  說完,他便再不停留,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柳月嬋皺起眉頭。身邊的人?他這是什麼意思?是指周文軒的商業報復,還是……別的什麼?

  她搖了搖頭,只當是這個神秘的男人在故弄玄虛。

  她轉身走進公寓大樓,完全沒有察覺到,在街對面的一個黑暗角落裡,一輛黑色的轎車內,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正通過夜視望遠鏡,將她的一舉一動,全部收錄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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