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等公輸班離開後,嬴政揉了揉疲倦的眉心,聲音帶著絲絲疲倦:「趙高,去,把淳于越召進宮裡來。」

  趙高微微一怔:「????」

  今日陛下先是莫名其妙傳喚了公輸班,不問皇陵機關打造進程,反而交給他一群方士們以及任務。

  這次,又讓他傳喚淳于越?陛下他,不是最討厭淳于越這個老頑固嗎?

  莫不是,因為扶蘇公子的事,要問罪淳于越?若是此,胡亥公子豈不是勝算更上一籌?

  見趙高回話的聲音沒有傳來,嬴政不悅的抬頭,望向他:「怎麼了?朕的話,你也不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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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聞此言,趙高連忙作揖見禮,訕笑道:「小人怎麼敢如此,小人只是疑惑,為何忽然傳淳于越太傅?」

  「畢竟陛下,可是最厭惡他的迂腐以及堅持恢復孔孟禮儀和分封天下呢。」

  嬴政剛想呵斥他,都敢多言詢問他的旨意了。可轉念一想到余安的話,以及那天晚上他和胡亥出現的一幕,又轉移話題。

  悠長的嘆氣聲響起:「唉,朕只是反思,是不是堅持法家是錯的?或許,扶蘇是對的呢?」

  「朕,或許不應該將扶蘇貶去上郡吧。唉,算了,快去傳淳于越進宮吧。」

  見此,趙高心裡暗道不好。陛下這意思,莫不是想把扶蘇公子召回來?

  那如此,胡亥公子他?

  可他不敢深想下去,只能作揖見禮:「諾,小人這就去傳淳于越進宮覲見。」

  不過嬴政沒有回答他,只是揮了揮手,眼中滿是疲倦以及無奈。

  見此,趙高壓下心中萬千思緒,往章台宮方向走去。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後,有一雙黑眼,似笑非笑的盯著他。

  ……

  淳于越跪坐在席上,手中竹簡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微黃的光。遠處傳來的馬蹄聲,聲音整齊得令人心慌,是官家的車駕。

  「太傅!「年輕的弟子倉皇推開門:「中車府令趙高帶人來傳旨了!說傳你進宮覲見。」

  淳于越的手頓了一下,手中的竹簡掉在地上。

  自從扶蘇公子為了焚書坑儒的事被貶去上郡後,他總是擔心,陛下下一秒會不會將整個儒家,都拿去坑了。

  現如今,趙高帶著陛下旨意,說傳他進章台宮覲見。讓他多日來並不踏實的心,這下更是懸在刀尖上了。

  「走,去接旨。」深呼吸一口氣後,他將手中的竹簡放在書案上,命令一旁的弟子。

  「諾。」弟子低眉,緊步跟在他身後。

  淳于越穿著半舊的深衣走出門來,髮髻束得一絲不苟。此時的府門外,十二名鐵甲衛士早就列隊兩側,中間站著趙高。

  「草民淳于越,拜見中車府令大人。」

  趙高眯起眼睛,望著這個年近六旬的老儒生,背脊挺得比門前的青松還直。

  再想到剛剛嬴政的話,以及淳于越又是扶蘇公子的太傅。看來,他得想辦法除掉這個老東西了。

  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後道:「奉陛下口諭。」

  「召太傅淳于越,即刻入章台宮覲見。「

  話音落下,淳于越的弟子們面色慘白。自從焚書令下,被召入宮的儒生,沒有一個完好歸來。

  「臣,領旨。」可淳于越臉上並沒有恐懼,反而平靜的接過聖旨。

  看著那群儒生弟子的神色,趙高自然知曉他們在想什麼。不過可惜,這次陛下的召見想來對他們儒家來說,也是一個希望。

  趙高:「起來吧。」

  「謝大人。」淳于越以及身後儒家弟子皆站起身。

  忽然,趙高似笑非笑的看向他:「淳于先生可知陛下為何召見?」

  面對趙高的詢問,淳于越瞥了他一眼,道:「在下不過一介腐儒,豈敢妄測聖意。」

  見他如此固執,趙高輕笑一聲:「因為你的固執,你教導扶蘇公子,反對焚書坑儒,恢復孔孟禮儀以及堅持分封制,觸怒了陛下。」

  「所以啊,你覺得,陛下傳你進宮會如何……」

  接下來的話,趙高故意沒說完,任由他們自己想像。

  其他儒生弟子倒吸一口氣,也明白此去章台宮意味著什麼。可淳于越的喉結只是冷哼一聲,望向趙高:「所以趙大人是想表達什麼?」

  然而,趙高嘆息一聲,用極為惋惜的語氣道:「先生何必自尋死路?」

  隨後,他低聲在淳于越耳邊道:「若先生想逃,那我自然……」

  然而,淳于越的聲音驟然響起:「哼,中車府令大人,你未免也太輕視我淳于越了。」

  「逃?你的意思是,讓我放棄我的一眾弟子逃?我告訴你,儒家如果滅亡,那我淳于越就做第一個仁義的殉道者。」

  趙高:「……」

  望著面前迂腐卻脊背挺得宛如松石一般筆直的老頑固,他眼角狠狠的抽了抽。

  實在是沒有想到,這個人骨頭如此硬。隨即,也不再多言:「走吧,別讓陛下久等。」

  聞言,那些儒家弟子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太傅!」

  「無妨,若是此去能回來,我們便一同研究聖人學說。若是不能,那我們就是仁義的殉道者。」淳于越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

  聽聞此言,趙高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老儒生。

  目光如炬,眼裡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堅持自己的仁義。脊樑宛如筆直的松樹,任爾東西南北風席捲。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似乎也有這般傲氣。

  「請。「趙高側身,竟不自覺用了敬語。

  淳于越沒有多言,徑直走向馬車。同趙高坐上馬車後,車隊緩緩向皇宮駛去。

  淳于越透過搖晃的車簾,看見自己的弟子們跪在府外,以最隆重的禮節送別。

  「先生真的不怕死?「趙高突然問。

  淳于越收回目光:「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趙高沉默良久,終是不再多言。而馬車車廂內,也陷入詭異的沉默之中。

  他發現,他對淳于越這個老頑固,倒是有幾分敬佩了……

  淳于越並不知道趙高的想法,一味望著窗外倒退的景色。他只知道,自己正駛向命運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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