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天使
伊莉德絲沒有說她有多麼委屈，只是從泛紅的眼圈來看，心裡肯定很難過。
恩斯特那套早已演練純熟，用以操控人心的說辭，已經涌到了嘴邊。
他正準備用最溫和的語調，將這朵迷茫的小白花引向自己需要的方向。
然而，就在她的眼中泛起蒙蒙水霧時，伊莉德絲自己卻猛地一眨眼，用力地將那份脆弱的淚意憋了回去。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對自己的惱怒。
不，不能哭。
一個倔強的聲音開始在她心底里吶喊。
伊莉德絲·安托比亞，你在泥地里匍匐過，在冰雨里長跑過，面對持械的歹徒時眼睛都沒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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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居然要為口紅和絲襪這種小事，在你的新長官面前哭鼻子？
這太丟人了！
她緊緊地攥住了拳頭，仿佛在和自己較勁。
那股屬於優等生的鑽牛角尖的韌勁上來了。
再說了，室友們並無惡意。
她們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在聊著她們感興趣的普通話題。
她們只是在聊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像我喜歡翻來覆去地看《武器彈道學》和《犯罪現場勘查手冊》一樣。
我不能因為自己不懂，就覺得她們的話題是膚淺的、沒有意義的。那太傲慢了。
是我自己，是個鄉下來的土包子，對城裡女孩的生活一無所知。
這是我的缺陷，不是她們的。
我應該去向她們道歉。然後，我要向她們請教！
是的！我要把這個當成一項臥底任務來執行！
任務名稱就叫「融入」，任務目標是成為一個合格的室友和夥伴！
想通了這一點，伊莉德絲瞬間感覺輕鬆多了。
「對不起，長官！」
「我不該為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浪費您的時間。」
「我的同學和舍友，她們有自己的生活和愛好，我不能理解，是我的問題，我不應該奢求所有人都和我一樣。」
她握了握拳，臉上甚至擠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的價值，不應該體現在聊天的談資上，而是應該體現在我的工作里。」
「只要我把案子辦得漂亮，把壞人繩之以法，大家自然會認可我！」
她的笑容里充滿了活力與熱情，「長官，請給我分配任務吧！」
恩斯特準備好的話語，就這麼被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女孩臉上重新煥發的光彩，那不是偽裝，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強大的神采。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張脆弱的白紙，稍加引導就會被染上他想要的顏色。
現在看來，這張紙的質地比他想像中要堅韌得多。
不過，這樣更好。
所謂魔女，就是那些靈魂強度足夠，有幸在絕望的噩夢中或瀕死時觸及靈界，並被神看中，從而賜予超凡能力的凡人。
——這是小惡魔說過的原話。
既然如此，魔女可以人為誘導形成嗎？
一試便知！
「啊，對了！」
伊莉德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清澈的眼睛猛地一亮。
她略帶一絲興奮地轉身，將自己放在牆角的一個半舊的旅行包拎了過來。
「我給大家帶了禮物！」
「長官，您昨天下午不在，所以沒拿到。」
她一邊說著，一邊拉開背包的拉鏈，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捧出幾個用細繩綑紮好的小布包。
隨著她的動作，一股清新又溫暖的草木香氣瞬間在辦公室里瀰漫開來。
伊莉德絲帶著一絲靦腆的笑容，將其中一個布包遞到了恩斯特面前，獻寶似的解釋道：
「這是我媽媽親手做的薰香包！是我們家鄉的傳統手藝。裡面裝的是我們自家院子裡種的薰衣草和洋甘菊，曬乾後縫到手工織的麻布袋裡。」
「這可比香水好用多了。香氣非常好聞，而且持久。」
「我媽媽是個很愛操心的人，尤其是對我。小時候我體質弱，晚上總做噩夢，她就到處去問村裡的老人，學來了做這種香包的手藝。」
她捏了捏那個小巧玲瓏的香包，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澤。
「她總是一邊哼著我聽不懂的老掉牙的鄉下小調，一邊戴著老花鏡在煤油燈下縫製。」
「她的手指不像城裡貴婦那麼纖細，穿針引線的時候總顯得有些笨拙。所以她繡上去的小花，每一朵都不一樣。」
「每次我從噩夢中哭著醒來，她就會把一個在陽光下曬得暖烘烘的香包塞進我懷裡。」
「那股混著青草和陽光的味道，比任何安慰的話都管用。」
「而我爸爸，他是個不苟言笑的老古板，以前當過我們鎮上的治安官，一輩子都板著臉。他總是取笑我媽媽，說她搞這些是沒用的婦人把戲。」
「可我們家院子裡那片長得最好的薰衣草，全是他一個人在打理。」
「每年夏天，他都會把最好的幾束剪下來，交給我媽媽，然後他會背著手，裝作不在意地走開。」
說到這裡，伊莉德絲的眼圈微微泛紅，但那不是悲傷，而是被幸福浸潤的溫暖。
她想起了自己離開家，前來洛丹報到的那天。
媽媽一邊嘮叨著「城裡人心眼多，別傻乎乎地被人騙了」，一邊紅著眼睛，把一整袋十幾個鼓鼓囊囊的香包全都塞進了她的行李。
而她的父親，則沉默地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他那根用了幾十年的菸斗，卻遲遲沒有點燃。
「所以，長官……這個香包對我來說，就是家。我……我只是想把我的家，分一點給您。希望它也能為您帶來一夜好眠。」
恩斯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針腳細密、甚至還用淡紫色絲線繡了一朵小花的粗麻布香包上。
這東西……
它來自一個充滿陽光的庭院，由一雙慈愛的手縫製，承載著一個天真女孩最質樸的善意。
它沒有任何價值，卻又無比沉重。
恩斯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香包。
指尖傳來的是粗麻布的質感，和女孩身上殘留的乾淨體溫。
「非常感謝你，伊莉德絲警官。這是我……收到的最特別的禮物。」
眼前這個女孩，她所描繪的那個世界，是他這一世從未踏足，甚至不屑一顧的領域。
那份純粹的、不求回報的、笨拙又熾熱的愛，是他為了在洛丹生存而不得不拋棄的東西。
他習慣了用利益去衡量一切，用陰謀去構築關係。他所處的世界，是一個冰冷的、弱肉強食的黑暗森林。
也正因如此……這份禮物才更具價值。
「伊莉德絲警官，我現在……完全明白這份禮物的分量了。謝謝你，你可真是溫暖人心的小天使。」
他將香包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自己上衣的內袋，那個最貼近心臟的位置。
這個動作，讓伊莉德絲感到了被尊重和理解的巨大滿足。
「那麼，」恩斯特微笑著，話鋒一轉，重新掌控了節奏，「作為收到這份厚禮的回報，我也將一份絕對的信任，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