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少爺們的真心
盧盛將自己反鎖在房內，拒絕見任何人。
而這場由「人設崩塌」引發的風暴，並未止步於盧府。
宛南城的另外三座豪門宅邸內，同樣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
吳楓自那日「坦白」後，回到家中便一頭扎進演武場，卻不再是虎虎生風地練拳，而是對著木人樁發呆，眼神空洞，時不時懊惱地捶打一下自己的腦袋，整個人神情懨懨，仿佛被抽走了魂兒。
李槐則癱在自己堆滿各種新奇玩意的房間裡，對平日裡最愛的金銀錁子、精巧機關都失去了興趣。圓滾滾的身體陷在軟榻里，望著天花板唉聲嘆氣，沉默寡言，連最愛吃的點心送到嘴邊都只是懶懶地瞥一眼。
王賀年的情況似乎更糟些。他不再擺弄那些木工模型，也不再翻閱任何書籍。只是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日躺著，偶爾坐起來，也是對著窗外出神，面容憔悴頹廢，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仿佛幾日未曾安睡。
曾經挑燈夜戰、抓耳撓腮研討《哪吒傳奇》稿紙的喧囂與激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瀰漫在整個小圈子裡的集體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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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學舍里的真相揭露，如同一次精準的爆破，不僅炸碎了盧盛脆弱的自尊，也徹底摧毀了另外三人強撐起來的、那點因「著書」和擁有「天才小弟」而帶來的虛幻動力。
堡壘，從內部被攻破了。
這般巨大的轉變，如何能瞞過他們精明的家族長輩？
吳千戶看著兒子那副失魂落魄、連最愛的長弓都懶得摸一下的模樣，濃眉緊鎖。
李首富瞧著寶貝兒子茶不思飯不想，連算盤珠子都懶得撥一下，急得在書房裡直轉圈。
工匠王看著自家那個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兒子，更是一籌莫展，嚇得不輕。
前幾日，孩子們還勁頭正足，雖然著書立說聽起來荒誕，但那份主動去學堂、肯向夫子請教、甚至熬夜用功的勁兒，是多麼難得！讓他們這些做父母的，感動得幾乎落淚，看到了浪子回頭的希望！
怎麼轉眼之間，就全都變了？
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頹廢！都要沉默！
「祖宗唉！」李首富拍著大腿，愁容滿面，「這又是怎麼了這是？前幾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又變回原樣，甚至更糟了？」
「是不是在學堂受了什麼大氣？」吳千戶猜測著，卻又百思不得其解，誰敢給他兒子氣受？
「問他又不說，真是急死個人！」工匠王夫人看著兒子日漸消瘦的臉龐，心疼又焦慮。
強烈的反差，讓這份擔憂和困惑愈發深重。一股焦灼不安的情緒，在三家豪門中無聲地蔓延。
王家大宅，花廳內。
工匠王和夫人對坐無言，桌上精緻的茶點早已涼透，卻無人動一下。
「賀年這樣下去不行啊……」王夫人憂心忡忡地絞著手帕，「整日躺著，話也不說，飯也吃得少……再這麼下去，身子都要垮了！」
工匠王眉頭緊鎖，重重嘆了口氣：「唉！誰知道他們幾個小子又鬧什麼彆扭！問也問不出，勸也勸不動，真是……」
就在這時，府上的管家腳步匆匆卻又不失恭敬地走了進來，躬身稟報：
「老爺，夫人，府外有一位名叫蕭寧的少年求見，自稱是少爺的朋友。」
「蕭寧？」
這兩個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工匠王和夫人幾乎同時猛地抬起頭！
夫妻二人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寧哥兒！
是那個讓賀年開始用功讀書的孩子！
是那個被四家夫人爭搶的「福星」！
他來了？！
在這個兒子徹底陷入頹廢、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他主動上門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希望瞬間驅散了夫妻倆臉上的愁雲！
工匠王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高昂：
「快！快快有請！」
「不！我親自去迎！」
王夫人也連忙起身整理衣襟，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真心的、充滿期待的笑容。
轉機！
寧哥兒來了，或許……賀年就有救了！三天了。
盧盛將自己反鎖在房內，整整三天。
門外，腳步聲來了又去。
祖母憂心忡忡的嘆息，僕人小心翼翼的叩門和送餐聲，甚至……第二天，吳楓那小子也來了，在門外瓮聲瓮氣、無比鄭重地道歉，說他不該那麼衝動揭穿大家……
盧盛聽著，心裡並不怪吳楓。
他怪的是自己。
怪自己就是個草包！就是個朽木！卻偏偏要打腫臉充胖子，編造出那些可笑的謊言！
但最讓他心如刀絞、幾乎窒息的，是另一個事實——
寧弟……一直沒有來。
一次都沒有。
這個認知，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果然……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我根本不是天才，不是才子，只是個滿口謊言的廢物……
所以他走了……
去找新的、真正優秀的大哥了吧？
就像當初在集市上，他一眼認定我那樣……
委屈、氣憤、還有鋪天蓋地的絕望，將盧盛徹底淹沒。
他蜷縮在床角，把頭深深埋進膝蓋里，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蕭寧……你個沒良心的小混蛋！
說走就走！
少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理你了！
第四天上午，門外依舊寂靜。
盧盛的心也徹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就在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
「大哥！」
一個清脆、熟悉得讓他心臟驟停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
是寧弟！
幾乎是本能地，盧盛猛地抬起頭，嘶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哎！」
應完之後，他才反應過來，瞬間被巨大的羞惱席捲！他怎麼能這麼沒出息！
門外，蕭寧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大哥，開門，出來。」
盧盛僵在原地，內心激烈掙扎。
出去？
出去面對寧弟那雙已經看穿一切的眼睛？
出去承認自己就是個笑話？
不！他不要！
可是……那是寧弟啊……
最終，一種破罐破摔的衝動，讓他猛地跳下床，衝到門邊，嘩啦一下扯開了門閂，用力拉開了房門！
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起了眼。
然而，更讓他震驚的是門外的景象！
不僅祖母、管家、一眾僕從都在院裡，就連……李槐、王賀年、吳楓那三個賤人，以及他們各自的爹娘，竟然也全都站在不遠處，一個個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這……這是什麼情況？！
盧盛徹底懵了。
而更讓他恍惚的是，蕭寧並沒有看他。
那個小小身影，正坐在房門前的台階上，姿態和那天在集市上一模一樣。
他微微仰著頭，雙手虛捧著，仿佛捧著什麼看不見的寶貝。
時光，仿佛瞬間倒流。
盧盛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如同那天在集市一樣，在蕭寧身邊坐了下來。
他甚至能感覺到周圍所有人投來的目光，但他此刻眼裡只有身邊的蕭寧。
蕭寧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清澈而認真。
然後，他將那雙虛捧著的手，緩緩遞到了盧盛面前。
「大哥，給。」
盧盛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下一秒，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蕭寧的手心裡，躺著的根本不是空氣！
那是一個栩栩如生、精緻無比的小泥人！
通體釉色鮮亮，以紅色為主，造型是一隻昂首挺胸、眼神炯炯、透著股俠氣的俊俏小貓！小貓手中，還握著一柄小小的、卻寒光閃閃的「長虹劍」！
磨喝樂！
是磨喝樂！
而且是……
「哪吒傳奇！」盧盛失聲叫了出來，聲音都在顫抖！
「對對對！是哪吒！」「就是這個感覺！」「太像了！」旁邊的李槐、吳楓、王賀年也激動地圍了上來，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驚艷與震撼！
他們筆下艱難描繪的角色，此刻竟然以如此生動、如此驚艷的方式，具現在了眼前！
蕭寧看著盧盛，輕聲道：「過去三天，我沒來看大哥，是去找王伯父了。求他幫忙，燒了這個磨喝樂。」
工匠王站在不遠處，微微頷首，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蕭寧的目光重新回到盧盛臉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大哥，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是他們說的那種神童天才。」
盧盛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煞白。
但蕭寧接下來的話，卻像一道暖流，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但是，沒那麼優秀的大哥，也是大哥啊。」
「就像那天在集市，你幫我付了十兩銀子。銀子是真的。」
「就像現在，我答應給你磨喝樂。磨喝樂，也得是真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歉疚：「只是……它來得有點遲了。大哥，對不起。」
「嗚……」
盧盛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伸出手，幾乎是搶一般接過那個還帶著餘溫的磨喝樂，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最後的浮木！
然後，他猛地低下頭，嚎啕大哭！
哭聲嘶啞而委屈，充滿了長久以來壓抑的痛苦和釋放！
「寧弟……嗚嗚……對不起……大哥騙了你……」
他哭得像個孩子，斷斷續續地坦白：
「我就是塊朽木……從小就是……讀書不行，練武不成……讓爹娘失望，讓祖母操心，被夫子嫌棄，被同窗嘲笑……」
「可是……可是你叫我大哥……你誇我厲害……你崇拜我……」
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聲音里充滿了卑微的渴望：
「我……我太貪心了……我就想……就想一直做你心裡那個最優秀的大哥……我怕你知道真相就不理我了……嗚嗚……」
他的哭聲感染了另外三人。
李槐用力揉著眼睛，哽咽道：「寧弟……我們……我們也一樣……就喜歡你誇我們……」
王賀年偏過頭，肩膀微微抖動。
吳楓吸著鼻子，低聲道：「從來……從來沒人像寧弟你這樣……真心實意地覺得我們好……」
這一刻，四個少年長久以來披著的紈絝外殼被徹底剝落，露出了裡面那個因為長期被否定、被嘲諷而極度渴望認可和溫暖的、真實而脆弱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