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孤身送棺材,不收香火收刀槍
燭火在地窖里晃得厲害,徐謙靠在土牆上。
他低著頭,意識深處,那行字還在灼燒:
【預判:白雲寨主三日內將絕,群匪將散,若以棺殮之,可得其眾,國運值+20】。
「得其眾?」他嗤了一聲,嗓音嘶啞
「三千個吃人骨頭都不吐渣的亡命徒,你也敢說『得』?這不是收編,是往自己褲襠里塞炸藥,就看誰先點火。」
他抬眼,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北境輿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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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嶺如一根毒刺,扎在邊軍與流民之間的死地中央。
那裡沒有王法,只有刀;
沒有活路,只有血。
「三千人……全是被官府逼出來的活閻王,殺官如宰雞,吃糠都帶血。」他喃喃,指尖划過地圖上的紅點,似能觸到那一片焦土裡的怒火。
石砣子端著一碗冷水進來,見他這副模樣,沒敢多話,只把碗放在石桌上。
水面上浮著一絲血線,是他剛才擦鼻血時滴進去的。
「糧只剩八百斤,流民日增三百。」徐謙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嚇人,「要麼搶,要麼餓死。」
靜了片刻,他又笑了,嘴角一扯,露出森白的牙:「可要是有人比我們更恨朝廷呢?」
次日天未亮,安民府外馬蹄輕響。
三匹瘦馬,一具松木棺,灰布覆頂,繩索打結。
徐謙親自牽著韁繩,一身青灰布袍,腰間別著把短匕,連刀都沒帶。
小豆子縮著脖子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令符,臉都白了:「徐爺,真就……就帶口棺材去?白雲寨不是善堂,那是閻王殿啊!」
阿禾一言不發,黑衣裹身,如影子貼在徐謙左後方。
她手裡握著一枚銅鈴——不是裝飾,是暗刃聯絡的信物。
只要一聲響,十里之內,十二死士可破寨而入。
可徐謙不要死士。
他要的是活人。
陳三追到門前,差點跪下:「徐爺!三千土匪啊!您帶口棺材就去?!他們連親娘老子都能賣了換酒喝!」
徐謙腳步沒停,只揚手一揮,聲音懶散卻冷:「土匪要的是活路,不是廢話——我去給他們送個『道理』。」
黑風嶺道如蛇盤,七拐八折,山口那塊「活人勿入」的石碑早已裂成兩半,像是被人用刀劈過。
再往上,便是寨牆。
三千匪眾列於其上,刀槍如林,弓弩齊張,箭尖泛著寒光,像一群餓狼盯著送上門的肉。
高台上,羅屠叉腰而立,斷眉橫肉,獰笑如鬼:「來者止步!再進一步,射成刺蝟!」
徐謙停下,鬆開棺繩,拍了拍灰布覆蓋的棺木,朗聲笑道:「我徐謙,九品不入流,今日特來送葬——你們寨主,官府不埋,我來埋!」
全場死寂。
風卷著灰沙掠過寨門,連旗幟都忘了擺動。
忽然,一人從人群中擠出,踉蹌著撲到棺前,是老礦頭吳夯。
他顫抖著伸手摸向棺木,聲音發抖:「你……你怎麼知道他死了?寨主昨夜才斷的氣,連屍首都還沒……」
徐謙從懷中取出一枚斷指骨環,黃褐色,沾著泥與血,正是寨主貼身之物——預判其死狀時,曾見他在礦坑底下被活埋三日,靠啃同伴屍骨撐到斷氣。
臨終前,他說了句:「別讓弟兄們白死。」
「他在底下喊了三天名字,沒人救。」徐謙將骨環放在棺蓋上,「最後閉眼前,求我一句話——『替我埋了,別讓他們也爛在土裡』。」
吳夯撲通跪地,嚎啕大哭。
三千匪眾刀尖頓地,聲如悶雷,震得山石簌簌。
徐謙命小豆子點燃三炷土香,親自扶棺入寨。
香火渺茫,卻直衝天際,像是撕開了一道口子。
羅屠橫刀攔路,刀尖點地:「讀書人,玩這套虛的?我告訴你,白雲寨只認刀,不認棺!」
話音未落,一腳踹翻香爐,香灰四散。
「我知道你想要頭領,不過,得先過我這一關!」
他獰笑著揮手,寨中立刻搭起一座擂台,鐵釘遍布,血跡斑斑,「勝者生,敗者埋!」
匪眾狂呼助威,吼聲如潮。
徐謙環視四周,忽而一笑,脫下外袍,露出腰間小布袋,輕輕一拍:「好啊,你們要打,我打。但有個規矩——打贏的,得聽我的。」
「你輸都沒資格談規矩!」羅屠怒極反笑。
「我賭命。」
徐謙指自己,「你賭權。你若贏,這棺材燒了,我腦袋留下。我若贏,你歸我,帶這三千人,跟我搶糧、搶馬、搶活路。」
羅屠瞪著他,忽然仰頭大笑:「賭了!」
他猛然躍上擂台,刀光如電,直劈而下。
徐謙左閃右避,身形狼狽,卻始終未出一招反擊。
刀風擦過耳際,割裂布袍,血珠滲出。
突然,他退至台角,右手悄然探入布袋,指縫間滑出一抹暗黃粉末——鐵砂混雄黃粉,見風即燃,入眼則盲。
擂台上的風裹著血腥與塵土,吹得火把噼啪作響。
羅屠跪在鐵釘遍布的擂台邊緣,雙眼紅腫如爛桃,淚水混著黃膿不斷淌下,他喘著粗氣,喉嚨里滾出野獸般的低吼:「殺了我……你不敢留我,就該殺了我!」
徐謙站在他面前,短匕已歸鞘,只用腳尖輕輕挑起那柄染血的環首刀,刀身翻轉,刀柄朝前,穩穩遞迴。
「我不留你。」徐謙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全場躁動,「我用你。」
他俯身,與羅屠平視,目光如鑿:「你以為你瘋?不,你清醒得很——你專殺穿官靴的,從不碰運糧的商隊,也不劫流民包袱。你不是畜生,是被逼到絕路還咬人喉嚨的狗。而狗,最聽懂誰給肉,誰給鏈子。」
羅屠渾身一震,瞳孔劇烈收縮。
徐謙直起身,從懷中抽出一卷泛黃紙冊,抖開——正是朝廷通緝白雲寨的案底,墨字森然寫著「殺人十七,焚驛三所,劫庫兩回」。
他當著三千雙眼睛,一把撕成兩半,再撕,再撕,最後擲入火盆。
紙片在火焰中蜷曲成灰,像一場微型葬禮。
「十七個官差里,九個是當年鎮壓礦變、活埋三百礦工的監工。」徐謙聲音冷得像北境的凍河,
「你們寨主臨死前沒喊冤,喊的是『別讓弟兄們白死』。可你們呢?三年來東躲西藏,殺人泄憤,卻連個名分都不敢要——你們不是土匪,是孤魂野鬼,連投胎都找不到路!」
他猛然轉身,面向全寨,聲音炸開夜空:
「從今往後,殺人要算帳!誰該死,我來定;刀往哪砍,我來指!我不管你們過去手上沾多少血,只問一句——敢不敢跟著我,把命搶回來?!」
三千人死寂了一瞬。
然後,第一聲刀劈夜空。
「殺——!」
第二聲,第三聲……三千柄刀同時劈下,聲浪如雷,震得山崖落石滾滾。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枯槁卻狂熱的臉,那些曾以殺人為樂的亡命徒,第一次在「殺人之外」聽見了「意義」二字。
當夜,黑風寨破例點起篝火,不烤肉,不飲酒,不唱淫詞浪曲。
寨中央擺上松木棺,吳夯帶著十幾個老礦工,從礦坑深處背出半具白骨,殘甲尚在,指骨緊扣一枚鏽鐵牌——正是寨主生前身份。
入棺時,吳夯跪地三叩,老淚縱橫:「兄弟,你等到了。不是官府來埋你,是你自己人,堂堂正正,把你送走。」
徐謙立於火前,青灰布袍獵獵,臉上無悲無喜。
他取出三支土香,插在棺前石縫,低聲道:「你不想白死,我不想白活。咱們各取所需,互不虧欠。」
身後,石砣子默默記下礦脈走向圖;小豆子飛馬下山,傳令安民府開倉五百斤粟米,專供「葬禮糧」;阿禾隱入陰影,銀鈴輕響一聲,十二死士已在寨中布控,刀刃對準了羅屠的營帳。
他抬頭望月,寒光刺目。
意識驟然劇震!
徐謙嘴角緩緩揚起,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來得好。」
他低聲自語,指尖撫過腰間那枚不起眼的布袋,裡面還剩三分之二的鐵砂雄黃粉。
「我正愁……這三千把刀,沒地方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