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手中的刀,不劈人,只劈命


  鷹嘴崖上,風如刀割,碎石在崖邊打著旋兒。

  羅屠蹲在一塊突出的岩脊後,粗糲的手掌死死攥著刀柄,指節泛白。

  他身後近百先鋒弓手伏在兩側,屏息凝神,如同蟄伏的猛獸。

  三日未眠,血痂糊住了左眼,右臉那道新傷還在滲血。

  可他顧不上疼。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徐謙那句輕飄飄的命令——

  

  「只射馬,不殺人。」

  「不殺人?」他猛地抓起令箭,狠狠擲在地上,

  「那打個屁!老子帶兄弟們拼死埋伏,就為了嚇跑幾個運糧兵?」

  吳夯蹲在他旁邊,一身泥灰,臉上也掛著血痕。

  他低聲道:「你先別急。徐爺昨夜派小豆子送來密信……趙崇,就是這回押糧的千戶,三年前活埋咱們礦工的那個監工,是他親侄子。」

  羅屠一怔,喉頭猛地一滾。

  三年前那一夜,火把照得山谷通紅,三百礦工被趕進塌方的礦洞,石門一封,哭喊聲斷在土裡。

  他當時躲在屍堆下裝死,聽著上面潑油點火,燒了一整夜。

  那監工站在洞口大笑,說「賤命填坑,省得浪費炸藥」。

  而那監工,姓趙。

  「是他家的人……」羅屠咬牙,牙齦幾乎裂開,眼底血絲密布。

  他緩緩彎腰,從地上撿起令箭,指節咯咯作響。

  「點火把,藏弓手。」他聲音沙啞,「等狗娘養的進來。」

  午時,烈日當空。

  官軍千戶趙崇率精兵押糧而至,旌旗獵獵,鐵甲鏗鏘。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面如鍋底,眼神倨傲。

  這一路太平,他早把邊陲流寇當笑話看。

  「幾個餓殍,也敢劫軍糧?」他冷笑,「抓到主謀,剝皮填草,掛在城門示眾。」

  可話音未落,天地驟變。

  轟隆!!!

  兩側山崖巨石如雷滾落,砸得隊伍首尾斷裂。

  緊接著,火油自高處傾瀉而下,一點火星,剎那火海封路!

  烈焰騰空,濃煙滾滾,馬匹驚嘶,人聲哭嚎,陣型瞬間潰散。

  「有埋伏!列盾陣!」趙崇怒吼,抽出佩刀。

  可命令還未傳下,箭雨已自高崖傾瀉而下。

  不是射人。

  箭矢如蝗,專挑馬腿。

  戰馬哀鳴倒地,抽搐翻滾,將背上的士兵狠狠甩出,又被後續馬匹踐踏。

  活生生的血肉之軀,被壓在馬群之下,慘叫不絕。

  火道之中,人馬疊壓,進退不得,宛如煉獄。

  羅屠站在崖頂,雙拳緊握,指甲掐進掌心。

  他盯著趙崇那張猙獰的臉,恨不得一箭穿心。

  可他沒動。

  他知道,徐謙要的不是泄憤,是算計。

  「忍住。」吳夯按住他肩膀,

  「徐爺要的是命,不是頭。」

  火勢漸弱,殘兵掙扎著往外爬。

  有人想逃,有人想反撲。

  羅屠眼中凶光暴漲,正要下令衝鋒,一道纖細身影忽然從亂石後竄出

  是阿禾,那個總在徐謙帳外守夜的啞女。

  她遞上一封密令,紙角畫著一口棺材。

  羅屠展開,瞳孔驟縮。

  「活捉趙崇,余者放走十人。」

  他怒極反笑:「放跑?!我們死傷三十,就為了讓他們逃十個?」

  可目光落到令尾,一行小字墨跡森然:「我要他回去,給我送更多棺材。」

  風忽然靜了。

  羅屠怔住,緩緩抬頭,望向遠處煙塵未散的官道。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殺敵。

  這是請帖。

  徐謙不是要滅這支官軍,是要讓趙崇活著回去,帶著恐懼、帶著恥辱、帶著那口畫在紙上的棺材。

  回京城,回兵部,回那個自以為高高在上的朝廷——告訴他們:有人不怕死,有人敢動手,有人,已經開始收帳!

  「放箭腿,鎖陣心!」羅屠猛然下令,聲音如雷,

  「活擒主將!」

  號角驟起。

  他親率五十死士,自崖側小道疾沖而下。

  鐵鏈甩出,絆馬索拉緊,殘兵連滾帶爬,卻無一人能逃出火圈。

  趙崇被親兵護在中央,揮刀格擋,滿臉焦黑,怒吼如獸。

  可下一瞬,羅屠已躍上馬背,一刀劈飛其佩刀,鐵鏈纏頸,狠狠拖倒在地。

  「你……你們這些賤民!」趙崇掙扎怒吼,「朝廷不會放過你們!你們全得死!」

  羅屠一腳踩在他臉上,冷笑:「閉嘴。你的命,現在歸徐爺了。」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八百官軍,七百九十餘盡數覆滅或潰逃,僅十人被刻意放走,狼狽奔向遠方。

  而趙崇,被鐵鏈鎖住雙手,像條死狗般拖上擔架,抬往深山。

  夜,白雲寨。

  寨門殘破,牌匾斜掛,上書「義安」二字,字跡斑駁。

  院中荒草叢生,唯有一座新墳孤零零立在中央,墳前供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弱,卻始終不滅。

  鐵鏈拖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趙崇被鎖在寨主靈前,滿臉焦灰,衣甲破碎,眼中仍帶著不屑與怒意。

  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襲青衫踱步而入,腰懸短刀,眉眼清冷,唇角卻掛著笑。

  是徐謙。

  他站在趙崇面前,低頭看了看那口棺材,又抬眼看向俘虜,聲音輕得像在談天:

  「趙千戶,可知這棺材裡是誰?」

  油燈搖曳,火光將徐謙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壓在趙崇身上,如一座無形的山。

  趙崇被鐵鏈鎖著,雙手釘在粗糙木板上,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寨主靈前的青磚上。

  他牙關緊咬,冷汗混著灰土從額角滑下,卻仍強撐著抬頭,眼神里滿是恨意。

  「土匪頭子,死有餘辜。」他嘶聲道。

  徐謙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踱到棺材旁,指尖輕敲棺蓋,發出「咚——咚」兩聲悶響。

  「你說得對。」他忽然用力一掀,棺蓋滑落,露出裡面森然白骨,顱骨眼窩正對著趙崇,

  「這確實是『死有餘辜』的人——吳老七,你叔父當年活埋的礦監總頭。」

  他蹲下身,從骨堆里拾起半截斷裂的指骨,晃了晃:「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餓極了,啃了三天同伴的肉。臨死前還在寫血書,說『願來世不做賤民,不做礦奴,不做朝廷填坑的土』。」

  趙崇瞳孔驟縮。

  徐謙猛地起身,一把揪住他的頭髮,迫使他直視那具屍骸:「你侄子呢?那一刀剁下去,六個交不出礦石的娃娃,腦袋像西瓜一樣滾在地上。最小的那個,才七歲,褲兜里還揣著半塊燒餅,說是帶回去給他娘。」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近乎耳語:「現在,輪到你了。」

  趙崇渾身一顫,想罵,卻張不開嘴。

  「我不殺你。」徐謙鬆開手,拍了拍衣袖,怕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我要你活著。疼著。想著。」

  他轉身,對羅屠淡淡道:「抬著他,送到城下。就說——義營徐謙,借糧五千石。明日午時,城門自開,人不留,糧不留。」

  羅屠咧嘴一笑,眼中凶光閃動:「明白,徐爺。讓他一路聽著哭聲進城。」

  徐謙沒再看他,只望著寨外漆黑的山林,心中卻已翻江倒海,一行血字浮現:

  【預判成功:三日後,京營精銳南下,統帥——李懷恩。

  國運值+30

  反噬預警:嘔血,持續半時辰。】

  他眯了眯眼。

  「李懷恩……你個曾在內閣朝會上笑他「清流誤國」的政敵,如今竟親自帶兵來剿?」

  倒是朝廷看得起他這個九品貶官。

  一絲冷笑爬上嘴角。

  「來得好。」他低聲自語,「我正愁沒人替我掀屋頂。」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霧氣如紗。

  安民府城牆高聳,箭樓林立,昨夜還緊閉的城門,此刻卻慌亂開啟。

  守將親自督陣,糧車滾滾而出,一車、兩車……五十輛滿載穀米的輜重緩緩駛出城門,揚起一路塵煙。

  小豆子從山坡上竄下來,滿臉喜色:「徐爺!成了!他們真送糧了!連稅台的帳冊都一併扔了出來!」

  徐謙立於高坡,身後義營列陣而立,刀槍如林,旌旗獵獵。

  他卻不曾動容,目光越過糧隊,投向北方官道盡頭——那裡,塵煙隱隱,似有鐵蹄將至。

  他緩緩拔出腰間短刀,寒光一閃,劃地為線。

  「告訴他們。」他聲音不高,卻傳遍全軍,「這不是求糧。」

  風捲起他的青衫,獵獵作響。

  「是下戰書。」

  「從今天起,我們搶的,不止是糧——」

  他頓了頓,刀尖指向京城方向,一字一句:

  「是命。」

  遠處,羊府稅台,晨霧未散。

  三錢銀子擺在木案上,映著寡婦李氏顫抖的雙手。

  周文遠端坐高台,面白無須,輕搖摺扇:「朝廷稅令如山,你說,該如何是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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