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給死人鋪黃泉路,讓百姓喚青天
安民府南門外,五根粗木樁刺向灰白天空,牢牢釘住了大梁王朝最後一絲體面。
日頭又升起來了,毒辣得能曬裂石頭,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卻早已聚在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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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說話,只是低頭,從懷裡掏出幾顆石子,輕輕放在樁底。
一個瘦弱的孩童蹲下,把一隻陶碗擺正,碗裡插著幾支野花,蔫頭耷腦的,卻開得倔強。
他抬頭看了眼城樓方向,又飛快低下頭,怕被什麼人看見。
城牆上,小豆子蹲在箭垛陰影里,手指摳著磚縫,聲音壓得極低:「徐爺,不收屍麼?萬一朝廷派人來搶……咱們連個由頭都沒了。」
徐謙倚在牆邊,鎧甲上沾著橘子汁,他慢條斯理剝著最後一瓣果肉,舌尖一卷,吞了下去,才淡淡道:「搶?他們巴不得這屍體爛得更快。」
他抬腳,猛地踹向一隻正湊近屍身的野狗。
那畜生哀嚎一聲,夾著尾巴竄進荒草。
「劉瑾要的是他們『死於暴民之手』的藉口,好發兵清剿,名正言順地殺一批、壓一批。可我要的不是藉口。」他轉過頭,目光掃過小豆子的臉,
「我要的是——讓全天下看見,貪官的下場,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絲冷笑:「這路,得用死人鋪乾淨。」
夜色如墨,稅監府舊宅早已荒廢多年,樑柱傾斜,瓦礫遍地。
四道黑影鬼祟摸至南門,披著破麻布,臉上抹著灰,活似乞丐。
為首一人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白布:「主子屍骨未寒……咱們哪怕背一口灰回去,也好向劉公公交差……」
話音未落,頭頂屋脊忽地傳來一聲輕響。
銀鈴微顫,是風拂銅鈴,卻又帶著某種妖異的韻律。
紅衣如瀑,自檐角倒掛而下。
柳鶯兒赤足點地,無聲無息,是一縷從地獄爬出的冤魂。
她手中匕首寒光一閃,已挑起那人的下巴。
「你們主子的帳,燒了嗎?」她聲音輕得在哄孩子。
那人喉頭滾動,冷汗直冒:「燒了!佛肚裡的鐵匣是空的!真的一點沒留!」
柳鶯兒笑了,眼尾一勾,艷得驚心。
刀鋒輕轉,只聽「嗤」一聲,鮮紅卻落在塵土裡。
那人慘叫未出,就被她一腳踹翻在地。
「那你們——來收什麼屍?」她歪頭,紅髮垂落,遮住半邊臉,
「是來哭?還是來挖他埋的銀子?」
暗處,阿禾悄然現身,手中遞上一卷布條。
柳鶯兒展開,借著月光看了一眼,唇角笑意更深,轉身躍上牆頭,身影如鬼魅消散。
府中,徐謙正就著油燈讀那布條。
燈焰跳了跳,映得他眉目冷峻。
他看完,緩緩將布條揉成一團,扔進火盆。
火舌一卷,字跡化為灰燼。
「好啊。」他低笑一聲,端起茶盞吹了吹,
「一邊哭主子,一邊挖主子埋的銀子?這忠,比紙還薄。」
第四日清晨,西市井口圍滿了人。
百姓們聽說義營要「巡查」此處,早早趕來圍觀。
徐謙披甲佩刀,身後跟著整肅的義營將士,小豆子捧著令旗,阿禾靜立一旁,目光如針,掃視人群。
「抽乾井水。」徐謙一聲令下。
水桶來回穿梭,半個時辰後,井底淤泥裸露。
鐵鍬挖下不過三尺,便「當」地撞上硬物。
兩口口鐵箱被拖出井口,箱體沉重,表面烙著戶部火印,鐵鏽斑駁,卻仍能辨出「安民府稅銀」五字。
百姓譁然。
徐謙親自上前,刀尖一挑,鎖扣崩開。
箱蓋掀開,銀錠堆如小山,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最底下壓著一本殘帳,字跡清晰——
「安民三鎮,抽七留三,余歸內廷。」
十二個字,如刀刻骨。
小豆子高聲宣讀,聲音顫抖卻響亮:「此銀原屬百姓稅款,今由義營代管,盡數用於賑災築堤!」
剎那間,跪地聲如潮水般響起。
白髮老者涕淚橫流,抱著孫子叩首不止,婦人將孩子舉過頭頂,像在獻祭,漢子們捶地痛哭,喊出一句句「青天」「活佛」。
徐謙立於井台之上,風吹動他衣袍獵獵。
他俯視眾人,聲音不高,卻穿透人群,如鐘鳴谷應:
「有人說我殺官造反?不,我殺的是吃人的畜生。有人說我無法無天?可你們的官——連屍首都搶不回去!」
他抬手指向南門方向,木樁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
「他剝你們的皮,喝你們的血,死後連條狗都不肯靠近。而你們,卻還要叫他『大人』?」
無人應答。只有風吹過井口,嗚咽如訴。
徐謙轉身,大步離去。
身後,百姓的哭聲、叩首聲連成一片,大地都在震顫。
而在京城,司禮監密室。
劉瑾捏著剛送來的密報,指尖發抖。
他盯著「銀箱出土」「百姓跪呼青天」幾字,忽然笑了。
笑聲由低轉高,最後竟如夜梟嘶鳴,刺破殿宇。
「徐謙想當青天?」他緩緩抬頭,眼中血絲密布,嘴角卻揚起詭異的弧度,
「好,我就讓他……青天變血天。」消息如箭,穿雲裂風,七日不歇,自安民府一路飆至京畿腹地。
當那輛破車碾過京城東門的青石板時,整座皇城都被一記悶雷劈中,自根而動。
瘦馬垂首,四蹄沾泥,車輪吱呀作響,是從地獄歸來的喪儀。
三具屍體縫著嘴,針線粗黑,貫穿皮肉,如同傀儡般僵直橫陳。
胸口木牌墨跡淋漓,寫著「燒銀者,終焚己」,字字如刀,剜進人心。
第四人跪在車轅邊,鐵鏈鎖喉,脖頸磨出血槽,背上壓著沉重鐵箱,箱面貼滿揭帖,紙張隨風獵獵,每一張都如訴狀般控訴劉瑾二十年貪墨之罪——「吞軍餉」「賣官鬻爵」「私調禁軍」「鴆殺言官」……
條條有據,字字帶血。
守門官兵面色慘白,握刀的手直打哆嗦。
有人想攔,卻被那第四人突然嘶吼驚得後退三步:「徐謙有令——劉公公的棺材,尺寸已量好,只差刻字!」
司禮監內,劉瑾正捧著一盞雪芽,指尖輕撫茶蓋。
密報呈上時,他尚冷笑:「區區揭帖,能掀我半根汗毛?」
可當親信顫抖著念完街頭那一幕,他猛然站起,茶盞脫手砸地,碎瓷四濺,滾燙茶水潑上蟒袍,他竟渾然不覺。
「他敢——!」劉瑾雙目暴突,額上青筋跳動,聲音陡然拔高,
「給我調神機營!即刻南下!我要他們化為焦土,徐謙頭顱懸於午門示眾三日!雞犬不留!」
聖旨未下,兵符未動,次日早朝卻風雲突變。
兵部尚書顫巍巍出列,跪地叩首,聲音如墜冰窟:「啟奏陛下……雁門關守將……已撤換龍旗,豎起『徐』字大纛。邊軍統制上書,稱『只認徐公,不認偽詔』……」
「三鎮巡防營亦傳檄響應,拒不納稅入京。」
滿朝譁然。
文官面面相覷,武將低頭不語,連一向阿諛的閣老也噤若寒蟬。
皇帝癱坐龍椅,面如死灰。
而劉瑾立于丹墀之下,身形晃了晃,似被一記無形重錘砸中天靈。
千里之外,安民府城樓。
北風卷雪,撲面如刀。
徐謙披著玄鐵重甲,立於垛口,目光如鐵,凝望北方蒼茫雪原。
寒風灌進衣領,他卻恍若未覺。
掌心,那枚冰冷的【國運模擬器】忽然劇烈震顫,一道猩紅文字浮現眼前:
【預判:二十日後,京畿大旱,赤地千里,民掘草根樹皮為食。
劉瑾藉機強征「救荒銀」,逼死九縣裡正,民變將起——國運值+70】
他盯著那行字,良久,嘴角緩緩扯出一抹笑,不是喜,而是森然。
「天不下雨?」他低聲自語,聲音被風撕碎,
「那就用人血來潤。」
他拔出腰間佩刀,刀鋒寒光一閃,狠狠劃入腳下積雪覆蓋的青石地面。
一道深痕裂開,如一道血口,貫穿城樓石磚,筆直向前,指向京城方向。
「這一刀,是給劉瑾的請柬。」他收刀入鞘,轉身走下城樓,腳步沉穩如雷,
「也是給這天下——換主的序章。」
風雪漸起,城中燈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倒懸。
而在地牢入口的鐵門微微震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