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是梟雄,不是書生


  黎明前的夜最難熬。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卷著焦木味,火舌已舔上樑柱,噼啪作響,整座祠堂都在哀嚎。

  慧淨是被一股灼熱驚醒的。

  她本在禪房打坐,忽覺心口一痛,似有血在經脈里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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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睜眼時,窗外紅光沖天。

  她踉蹌起身,袈裟未披穩便衝出門去,老邁的身子在泥水中摔了一跤,卻連滾帶爬撲向靈堂。

  門被從內反鎖。

  她用盡全身力氣撞開——

  火光炸裂般撲面而來。

  洛晚娘立於火盆之前,白衣已被火星燒出點點破洞,髮絲微卷,眼神卻異常清明。

  她手中捧著那塊烏木牌位,指尖一寸寸摸著上面的刻字:「徐氏元娘之靈位」。

  然後,一寸寸地,將它送入烈焰。

  「你瘋了!」慧淨嘶聲喊出,撲上前想搶,卻被一股力道狠狠推開。

  她跌坐在地,眼睜睜看著那牌位在火中化作灰燼。

  「她占著位置,卻不曾護他。」洛晚娘聲音像在自言自語。

  「她死了十年,可他還念著她的小字……可我守了他那麼久,換來的只是『像她』。」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火焰,落在門口那道修長身影上。

  徐謙來了。

  他站在火光邊緣,玄色長袍被風吹動,臉上沒有怒意,反而勾起一抹笑:「你燒的是木頭,可留下的才是心魔。」

  洛晚娘一頓。

  他緩步踏進火圈,靴底踩碎一片焦炭,火星四濺。

  「你說她託夢於你,要你代她侍君側?」他輕笑一聲,搖頭,「可你連她最怕火都不知道——她七歲那年,差點被燒死在偏院。每到雷雨夜,她都要我握著她的手才能入睡。」

  她猛地後退一步,腳跟撞上火盆,滾燙的餘燼濺上裙角,卻渾然不覺。

  「你以為你在成全愛情?」徐謙逼近,聲音如刀鋒刮骨,「你不是替身……你是盜墓的賊,想穿死人的衣,睡死人的床,騙活人的心。」

  「我沒有騙!」她尖叫,眼中血絲密布

  「我比她更懂你!我為你熬藥、為你籌糧、為你殺過人!我……我才是該站在你身邊的人!」

  「那你告訴我,」徐謙忽然問,語氣平靜得嚇人,「這段時間來,我吃的藥,是誰開的方?」

  蘇晚娘一怔。

  「是我自己。」他緩緩道,「亡妻留下的手札,每一味藥材都記在上面。你說你仿她筆跡寫遺詔,可你知道她寫字時,習慣在『心』字最後一筆微微上挑嗎?」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正是那「遺詔」,輕輕一抖,火光映出破綻:「印章是新的,墨跡是濕的,拓印邊緣有毛刺。周余招了,你每月初七,都會在他清掃香爐時,偷偷換下安神香粉,換成軟筋散。」

  話音未落,雲璃自陰影中走出。

  她手中一卷密報展開:「他還供出,你私藏仿印,用的是徐府舊印拓本。而這拓本……是你從我書房偷走的。」

  她目光如冰刃:「你不是為愛殺人,晚娘。你是為『被愛』而瘋。」

  風驟停,火勢漸弱。

  一道紅影從樑上飄落,柳鶯兒赤足踩在焦木之上。

  「統帥有令,」她聲音發甜卻冷,「『活人碑』即刻移交軍議司,洛氏軟禁西廂,聽候發落。」

  兩名黑衣影衛上前,鐵鉗般架起洛晚娘。

  她不掙扎,只是死死盯著徐謙,嘴角忽然揚起,笑得淒艷如血月。

  「你說我不孝?」她輕聲問,聲音不大,卻穿透火場餘音,「可你呢?」

  她頓了頓,眼中有淚,有恨,有焚盡一切的癲狂。

  「你說我不孝?」她聲音不大,卻如一把鈍刀緩緩割開死寂的靈堂,「可你呢?徐謙——你讓她死後還為你打仗!你讓她牌位立在萬人之上,香火供奉如神明,可你……可你從不曾為她燒過一炷真香!」

  她嘶吼出最後一句,脖頸青筋暴起,淚水混著菸灰滑落:「你才是最不敢面對她的人!你怕的不是我僭越,是你自己心裡那個空蕩蕩的名字!」

  火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扭曲地投在焦黑的樑柱上,如一尊被烈焰吞噬的祭品。

  她說完,不再掙扎,任由影衛拖入夜色。

  紅影輕閃,柳鶯兒躍上殘檐,銀鈴一響,人已不見蹤影。

  徐謙立在原地,玄袍獵獵,臉上笑意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低頭,看著腳下餘燼中一塊未燃盡的牌位殘角,上面「元娘」二字只剩半撇一捺,大抵是被命運硬生生剜去。

  他沒動,也沒答。

  可心口卻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愧疚——他從不愧對任何人,包括死去的元娘。

  他是梟雄,不是書生,情感於他,是棋盤上的誘餌,是權謀的掩護,是亂世中唯一能騙過天機的迷霧。

  可此刻,那迷霧裡竟滲進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裂痕。

  他緩緩蹲下,指尖捻起那半塊焦木,輕輕拂去灰塵,收進袖中。

  「統帥。」

  雲璃不知何時已至身側,黑紗在風中微揚,聲音冷靜如霜,「她的話,是瘋言,也是刀。但最可怕的,是她有一部分……說對了。」

  徐謙冷笑:「她對了又如何?我本就沒打算當個好丈夫、好情人、好君子。我要的是天下——」

  「一個連死人都能為我戰、為我死、為我立威的天下。」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靈堂,火已熄,只剩灰。

  「她想替身成神?可笑。真正的神,從來不需要活著。」

  雲璃沉默片刻,低聲道:「柳鶯兒問,洛氏……殺嗎?」

  徐謙負手而立,望著北方夜空,星河冷冽。

  「殺?」他輕笑,嗓音低啞,「留著。瘋子最有用——她能讓所有人記住,誰敢動我的過去,誰就變成下一個她。」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幽光:「而且……她的『遺詔』雖假,卻提醒了我一件事——人心,最怕的不是謊言,是執念。她執於愛,我執於權,而天下人……執於一個『真』字。」

  所以他不殺她。

  他要她活著,瘋著,哭著,在西廂幽閉中日日回想今日之辱。

  讓她成為一面鏡子,照出所有妄圖窺探他內心之人的下場。

  夜更深了。

  殘風卷著灰燼,在祠堂廢墟間盤旋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雪,落在北方。

  忽然——

  袖中一震。

  徐謙眼神驟凝。

  國運模擬器無聲激活,一道金紋在識海炸開:

  【預警:?日後,北狄寒鳩死於內亂,權力更迭,草原分裂,國運值+200,反噬僅指尖微麻】

  他摩挲著袖中那支舊簪——元娘生前最愛的白玉梅花簪,冰涼如骨。

  「你看見了嗎?」他低聲呢喃,不知是對亡妻,還是對這天地,「我演的太平,連老天都信了。」

  風起,灰燼騰空,如雪北舞。

  帳外,柳鶯兒悄然現身,紅衣赤足:「統帥,西線斥候來報,白骨原邊緣……發現異動。」

  徐謙緩緩抬頭,眸光如刀。

  下一瞬,又一道猩紅預警,無聲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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