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舊世不燒,新王怎立?


  焦土台上的火,是用人頭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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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顆顆割下的頭顱被鐵釺穿腮而過,懸在半空,顱腔里灌滿燈油,火芯一點,幽幽燃燒。

  那些面孔大多還睜著眼,焦黑的皮肉在火光中扭曲抽搐,在無聲嘶吼。

  風一吹,火舌搖曳,映得整片戰場如同鬼域——三千洪字旗將士圍坐一圈,沉默地啃著馬骨上的肉,咀嚼聲混著火油爆裂的噼啪,竟比戰鼓還瘮人。

  徐謙坐在殘碑之上,披著染血的赤袍,左手耳廓仍不斷滲血,聽覺已然模糊。

  可他笑得比誰都暢快。

  他親自執刀,從烤得焦香的整馬身上割下一塊肥瘦相間的肋肉,甩手拋給跪在最前的刀兒。

  「接住。」他說「今日吃肉的,是爺;明天死的,是鬼。你選哪個?」

  小刀沒接肉,只是怔怔看著那塊還在滴油的肉,指尖微微發抖。

  他臉上血污未淨,眼白泛紅,嘴唇乾裂,卻忽然開口:「統帥……我能……把這肉帶回去,給我娘吃一口嗎?」

  全場驟靜。

  連風都停了。

  有人抬頭看徐謙,等著他一句譏諷,或是冷笑,又或是一刀砍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腦袋。

  徐謙卻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點頭:「能活著盡孝的,才算贏。」

  他站起身,一腳踩在馬屍之上,高舉酒碗。

  「洪字旗不講仁義!只講生死!」他吼道,「今日我們吃馬肉,明日就讓他們啃沙土!殺我們的人,頭顱點燈!燒我們村子的,曝屍荒野!欠我們血的——」

  他猛然將酒潑向火堆。

  火焰沖天而起,照亮他半邊染血的臉,也映出他眼底那一片猩紅的野望。

  「我必百倍奉還!」

  眾人齊吼:「百倍奉還!」

  聲浪掀動焦土,連遠處山巒都在顫抖。

  而在這喧天殺意之中,雲璃悄然退至後帳。

  她站在一排俘虜前,目中有所思。

  羅屠赤著上身,肩扛鬼頭大斧,獰笑著下令:「凡曾參與屠村、姦殺婦孺者,綁上沙樁,曝曬三日!不准給水,不准遮陰,讓禿鷲先嘗鮮!」

  一名邊軍文書被拖到她面前,渾身發抖。

  「說,誰下的密令?」雲璃聲音輕得像風。

  文書咬牙不語。

  她只淡淡道:「割他舌頭,留著寫供狀。」

  文書當場崩潰,哭嚎著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剿匪總督府」親發:徐匪首級賞萬金,活捉者封侯,其部眾不論死活,皆夷三族。

  雲璃看完,冷笑出聲:「李崇啊李崇,你想拿我們的人頭鋪你的青雲路?」

  她提筆疾書,召來柳鶯兒殘部僅存的七名暗刃。

  「潛入潁州,把邊軍屠村的證據散出去,編成歌謠,貼上城門。記住——要讓百姓覺得,不是我們在造反,是他們在逼我們殺人。」

  七人領命,如夜鴉般消失在風沙之中。

  同一夜,西廂。

  洛晚娘被鐵釘穿肩固定在床,傷口未愈,卻在子時悄然爬起。

  她咬破手指,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斑駁牆面上一筆一划寫下六個字——

  你不仁,我不義。

  字跡歪斜,透著一股怨毒的執念。

  她將銀釵浸入血中,藏入枕下,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似已看見那座焚毀的徐府,看見姐姐的屍骨在火中蜷縮,看見徐謙站在萬人之上,卻從不曾回頭為她立一座碑。

  次日清晨,慧淨老尼提著藥箱前來。

  「孩子,放下吧。」

  她輕聲勸,「殺戮只會引來更多殺戮。」

  洛晚娘忽然暴起,一把扣住老尼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嘴角揚起一抹癲狂的笑:

  「他給三千死人立碑,卻不肯給我姐姐一座墳——那我就讓他活著的每一天,都看見鬼!」

  慧淨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回帳後立即焚香禱告,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香。

  「少爺……你身邊……全是瘋子。」

  夜深,主帳。

  徐謙獨自坐在燈下,面前攤開一卷繳獲的軍報,身旁堆著成山的戰利品清單。

  他一邊咳著血,一邊用硃筆勾畫。

  三千張邊軍制式弓,百具鐵甲,兩箱火藥……他盯著那兩箱火藥良久,忽然笑了。

  「石砣子要是能把這玩意兒變成響雷……」他喃喃,「那以後攻城,就不用拿人命去填了。」

  他抬手,召來親兵。

  「把火藥清點入庫,另派兩隊精銳護送——目的地,記住了,誰也不能說。」

  親兵低頭領命,退入夜色。

  帳內重歸寂靜。

  徐謙靠在椅上,閉目片刻,耳邊似乎又響起白骨原上那三千人齊吼的聲音。

  他嘴角微揚,可眼底深處,卻是一片荒蕪。

  不是忠臣,不是良民,甚至……不再是人。

  他是洪字旗的魂,是焦土上的王,是將來要踏碎皇城、碾平廟堂的——

  禍根。

  夜風如刀,割過焦土台的殘碑斷戟,吹得火堆餘燼四散,灰如黑蝶。

  徐謙坐在帳中,面前堆疊的戰利清單像一座用血砌成的山。

  「三千張邊軍制式弓,百具鐵甲,兩箱火藥。」

  他盯著那「火藥」二字,指尖一頓,忽地笑了。

  徐謙抬手,一指北方:「火藥分裝三車,暗道走黑山礦洞,沿途設三哨,換裝民夫,不准打旗,不准報號。送到後,親手交到石砣子手裡——記住,誰泄密,誰就埋進礦底當柱子。」

  親兵領命退下,帳簾剛落,黑紗便無聲掀動。

  雲璃來了,她站在燈影邊緣。

  「統帥,此物若泄,朝廷必傾大軍圍剿,邊軍未滅,京營已至,你欲以一礦洞抗天下?」

  徐謙沒抬頭,只用硃筆在火藥旁畫了個圈,圈裡寫了個「死」字。

  「那就讓它,只聽我一個人的引信。」他冷笑,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洪閒錢,是他親手所鑄,正面刻「洪」字,背面無文,卻浸過血,洗過火,沉過井。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火藥箱,掀開蓋子,火藥黑如死土,卻藏著焚天之力。

  「從今往後,誰碰它,誰就得死。」他將銅錢輕輕投入箱中,蓋上木板,埋下一顆雷種。

  雲璃沉默良久,終是低聲道:「你已不是在打仗了,徐謙。你是在點火,燒掉整個舊世。」

  他笑了,笑得像個瘋子:「舊世不燒,新王怎立?」

  她退下,黑影融進夜色。

  徐謙獨行至枯骨碑前。

  那是他為白骨原戰死的三百親兵立的碑,無名,只刻一個「洪」字。

  風吹碑裂,沙石打臉,他卻站得筆直。

  左耳忽然一陣尖鳴,像是有人在他顱內敲鐘。

  他抬頭,風起。

  一枚洪閒錢,竟在夜空中緩緩旋轉,最終輕輕落在碑頂,與王彪那顆風乾的頭顱並列。

  徐謙仰頭,望著那枚旋轉未停的銅錢,忽然大笑。

  笑聲沙啞如梟,撕破長夜,驚起寒鴉無數。

  「好風啊——」他喃喃,抬手接住一縷夜風,「下次,我要它吹垮整個京城。」

  帳外,刀兒持刀守夜,刀鋒映月,冷光如霜。

  忽然,西廂窗欞微動。

  一道血影,緩緩立起。

  洛晚娘披髮赤足,肩上鐵釘未拔,血順著手臂滴落。

  她手中銀釵浸過血,正對月磨刃,一下,又一下,聲輕如泣,卻似在磨一座將傾的城。

  刀兒心頭一緊,握刀的手沁出冷汗。

  而主帳內,徐謙已轉身回帳,背影如鐵。

  案上,三口木箱悄然並列。

  一箱金銀,沉如罪。

  一箱官契,臭似腐。

  一箱人名冊,薄如紙,卻重如山。

  他一腳踢開第一箱,金錠滾地,無人敢撿。

  「錢?」他冷笑,「老子現在,要的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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