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老子的旗,插在活人頭上
天邊的火光尚未熄滅,焦土台上血還未冷。
七具屍首懸於高杆,頭顱低垂,脖頸斷口猙獰,黑血順著旗杆緩緩滴落,在乾裂的地上砸出一個個深坑。
風卷掠過人群,三千流民擠在台下,有人高舉枯瘦手臂嘶吼「殺得好」,有人跪地磕頭淚流滿面,也有老者拄拐喃喃:「快活了眼,可這手……也沾了冤孽。」
刀兒站在台側,刀尖垂地,血珠順著刃口滑落,滴進塵土。
他看見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孩子突然從人群里衝出,撲在其中一具屍體上嚎啕大哭,小臉蹭滿血泥,嘴裡喊著「爹」。
那士紳曾強占民田、縱犬咬死佃戶之子,此刻卻有個孩子為他哭斷肝腸。
刀兒心頭一緊,下意識邁步上前。
一隻手猛地拽住他胳膊——羅屠咧著嘴,臉上濺著血點:「統帥立規,不是讓你當菩薩。」
「可他是孩子……」小刀嗓音發啞。
「孩子?」羅屠冷笑,「等他長大,說不定提刀來砍我們。洪字旗不養軟心腸。」
小刀僵在原地,望著那孩子被兩名親衛拖走時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低頭看手中長刀,映出自己扭曲的臉。
血順著掌紋流入指縫,黏膩溫熱。
「我們……真的不一樣嗎?」
他沒再說話,轉身離去,腳步沉重如拖鐵鏈。
帳中燭火搖曳。
徐謙斜倚案前,手中把玩一枚銅印——洪字旗大印,沉得壓手。
他嘴角噙笑,眼神卻冷如霜刃。
「殺七人,換三日安寧。」他自言自語,「值。百姓怕的從來不是死,是無序。我給他們秩序,哪怕這秩序沾血。」
帳簾忽被掀開,雲璃踏風而入。
她將一封截獲的飛鴿密信甩在案上,聲音清冷如井水:
「李崇已入潁州,設『剿匪總督府』,懸賞十萬金購你首級。暗中聯絡王彪殘部、七縣豪強,三日內欲裡應外合,圍剿白骨原。」
徐謙瞥了一眼信紙,輕笑出聲:「十萬金?他倒大方。可惜——他不懂,錢買不來命,更買不動人心。」
雲璃蹙眉:「敵勢五倍於我,兵力、糧草、器械皆劣,硬拼必敗。你若執意決戰,便是以卵擊石。」
「誰說我要拼?」徐謙翹起嘴角,從袖中取出一物——風骨羅盤,通體由枯骨拼接,指針微微顫動,如感知天地脈搏。
「沙婆說,風未走遠——它在繞圈。」
雲璃瞳孔一縮:「你這代價怕是不輕!」
「我知道。」徐謙摩挲羅盤,指尖划過骨縫,「可亂世之中,不賭命的人,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話音未落,帳外忽起異響。
風停了。
連篝火都凝固在半空。
緊接著,沙礫簌簌自天而降,無聲無息,如灰雨覆地。
帳簾被緩緩掀開。
沙婆立於門外,渾身裹滿黃沙,真似從地底爬出的古屍。
她雙目渾濁,卻直直盯住徐謙,聲音如裂帛:
「你用命格換天機,已傷魂魄。再算一次,耳將聾,舌將麻,血將逆流——輕則殘廢,重則魂散。」
徐謙仰頭,將一壇烈酒灌入口中,酒液順唇角淌下,染紅衣襟。
他把酒罈砸地,碎片四濺。
「那又如何?」他抹去唇邊酒漬,笑得癲狂,「我若不死,天下皆可算。」
沙婆凝視他良久,忽然仰頭大笑,笑聲如夜梟啼鳴,震得帳頂落沙。
她猛地將風骨羅盤摔向地面!
「砰——」
骨片崩裂,卻不散開,反在沙地上自行排列,形成一道詭異圖陣。
沙紋如活蛇遊走,勾勒出山川走勢、風向軌跡、地脈起伏。
「三日後子時。」沙婆聲音陡然壓低,如鬼神低語,「地火動,風迴旋,白骨原將起『倒沙暴』——風由下往上,火可逆天。」
她抬手,枯指直指徐謙心口。
「此局一開,你將成神,或成鬼。」
子夜三更,白骨原的風終於動了。
徐謙盤膝坐於帳中,面前攤開一張羊皮地圖,指尖沾血,畫出三道蜿蜒迴旋的弧線——迴風陣。
那血跡未乾,竟如活蟲般微微蠕動,似被地底脈動牽引。
他左耳不斷滲出黑血,順著頸側滑入衣領,舌根僵硬如石,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著碎玻璃。
但他的眼,亮得嚇人,像是把魂魄點燃了當燈油燒。
模擬器的反噬如潮水倒灌入腦,五臟六腑似被鐵鉗絞擰。
可他看見了——畫面清晰得如同親臨:李崇披甲登城,手握令旗,身後是密如蟻群的京營鐵騎。
火光沖天,潁州城門崩裂,一桿染血的洪字大旗,直直插進「剿匪總督府」的匾額正中,木屑紛飛,如同天命落地。
「呵……」他咳出一口黑血,濺在地圖上,正好落在潁州城的位置。
「李崇啊李崇,你以為你是來剿我的?」他嘶啞低語,聲音是從地縫裡爬出來的,「你才是那把……替我開城門的鑰匙。」
帳外,風驟起。
刀兒持刀立於轅門外,渾身繃緊如弓弦。
忽然,他瞳孔一縮——夜空中,一枚鏽跡斑斑的「洪閒錢」竟憑空浮現,隨風旋轉,發出低沉嗡鳴。
那是徐謙親手鑄造的第一批軍錢,從未流通市面,只作為洪字旗的信物與祭器。
風愈烈,銅錢竟在半空啪地一聲,一分為二!
一枚墜落,穩穩插進遠處那座枯骨碑頂,直沒至孔;另一枚則如飛鏢般,劃出一道赤紅軌跡,直指潁州方向,懸停片刻,才緩緩落地。
刀兒心頭劇震,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這不是風,是命。
是徐謙用命格換來的天意,已開始倒轉乾坤。
帳內,徐謙用手放在風骨羅盤殘片上,進行撥動。
剎那間,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定格——子時三刻,地火升,風逆流,沙暴倒卷。
「傳令!」他猛然起身,一腳踹翻案幾,聲如雷霆,「羅屠,帶三百敢死,換敵甲,攜假印,入潁州!見人就說——徐謙瘋了,要屠城三日,雞犬不留!讓那些豪強私兵坐不住,讓他們先動手!」
「雲璃!」他轉身盯住黑紗女子,「火油竹管裝陶罐引信,我要每一支都像毒蛇吐信,落地即炸!火蒺藜,今夜必須成型!」
「刀兒!」他目光掃過親衛隊長,「封鎖流民營,凡有煽動逃亡者,斬首示眾,頭懸轅門!洪字旗不養懦夫,也不信眼淚!」
三人領命而去,腳步如雷。
徐謙獨自立於營門高台,腳下是十萬流民的帳篷連綿如海。
他拔刀,寒光一閃——咔!
旗杆應聲而斷,大旗轟然倒地。
他一腳踩住旗面,環視黑壓壓的人群,聲音炸裂夜空:
「想活的,跟我戰!想逃的——」他冷笑,刀鋒斜指地面,「老子的旗,只插在活人頭上,不保死人魂!」
人群死寂,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風起,火動,殺機已布。
而在千里之外的迎賓館前,晨霧未散,黃土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