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誰才是這大梁的脊樑?!
大早上的西市已沸。
一口薄棺靜靜停在劉府朱門前,四角釘著鐵釘,棺身漆黑如墨,唯有一符紙貼在正中,上書「劉公之柩」四個大字,筆鋒如刀,透著一股子陰寒的嘲意。
抬棺的八名白面人低垂著頭,麻衣破舊,草繩束腰,腳上沾滿邊鎮黃土,不知是不是地獄爬出來的送葬役工。
可他們站姿筆直,呼吸均勻,指節有力——那是常年握刀的手,不是扛棺的奴僕。
雲璃站在街角茶樓二樓,手中捧著一盞冷茶,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整條長街。
她知道,這一口空棺,比十萬大軍更鋒利。
「訃告貼出去了。」柳鶯兒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城南三十六坊,城北五十巷,一個沒漏。說書的也餵好了,現在滿京城都在傳——劉瑾半夜被冤魂拖進井裡,自己拿菜刀割了喉嚨。」
雲璃冷笑:「死人最怕的,不是鬼,是活人信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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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街上傳來哭嚎。
一個披麻戴孝的老婦撲在棺前,磕頭如搗蒜:「劉公啊!您走得好冤!那些流民餓死街頭,您可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善人吶!」
她哭得撕心裂肺,可眼角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她是洪字旗安插的暗樁,親弟弟被劉瑾下令活活釘死在糧倉門口。
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
有人燒紙錢,有人供上粗碗米飯,還有孩童指著棺材問:「娘,劉公真死了?那以後還能收我家租子嗎?」
鬨笑聲起。
就在這片混亂中,一道快馬疾馳而來,馬蹄踏碎晨霜。
馬上騎士滾落,跪在劉府門前,聲音顫抖:「報——西山獵苑發現劉公玉佩!血染枯枝!司禮監掌印……昨夜確未歸府!」
人群驟然安靜。
劉府大門緊閉,門縫裡,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口棺材,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刀。
他們是劉瑾的心腹死士,親眼見過昨夜主子還在批紅擬旨。
可現在,全城都在給他辦葬禮。
宮中,御前。
小太監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啟稟聖上,順天府衙前……已有百姓設靈堂,燒紙馬紙轎,說要送劉公上路。」
皇帝猛地抬頭,龍顏震怒:「放肆!劉瑾昨夜還替朕批了三道奏摺!何時暴斃?!」
話音未落,殿外一陣騷亂。
一名內監踉蹌沖入,臉色慘白:「不好了!西山獵苑……枯槐樹上掛著劉公的青玉佩!血跡未乾!守苑老兵說,昨夜三更,聽見林中有哭聲,像是……像是有人在念『洪字旗』三字!」
滿殿死寂。
皇帝猛地站起,目光如刀:「來人!速召劉瑾入見!」
片刻後,劉瑾狂奔入殿,衣冠不整,額頭滿是冷汗,撲通跪地:「老奴……老奴在此!並未身亡!」
殿中群臣低頭不語,可那眼神,卻在看一個不該存在的鬼。
皇帝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若你昨夜真死了,這江山,還能轉幾天?」
劉瑾渾身一震,額頭觸地,冷汗如雨。
這是在問——你,到底多可怕?
另一邊,邊鎮,洪字旗主營。
徐謙正執黑子落於棋盤天元,指尖輕叩。
「馮炌自盡了?」他笑,「血書寫『我亦食人,不敢見天』?好一個清流大臣,平日裡滿口仁義,背地裡拿人肉乾糧充軍餉,現在倒有臉羞愧?」
小刀站在一旁,拳頭緊握:「統帥,周文也在燒帳冊,戶部九成暗檔,怕是保不住了。」
雲璃輕搖摺扇,眸光冷冽:「劉瑾已下令關閉九門,西山死士調入宮中,禁軍換防,他要清查『妖言』源頭。」
「哦?」徐謙抬眼,笑意漸深,「他怕了。」
他緩緩起身,走到帳中供桌前,拿起那條油污破舊的圍裙——老廚子死後,他命人將其洗淨,供於此處,如供英魂。
「他不怕謠言。」徐謙看著圍裙,聲音低沉,「他怕的是,百姓真信了。」
風穿帳而過。
徐謙忽然笑了,笑得肆意,笑得狠厲。
「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葬禮。」
他轉身提筆,蘸墨揮毫,一氣呵成:
「白事房奉命操辦,三日出殯,百里哭喪,紙錢鋪道,冤魂引路。劉公一生操勞國事,今雖暴斃,魂歸天庭,當享極哀之禮。」
雲璃抬眸:「你要在京城辦一場國葬?」
「不。」徐謙將令符拍入刀兒手中,「我要讓全城百姓,都來給他送葬——哪怕他還沒死。」
……
夜,如墨潑灑,京城沉入死寂。
十三座城門在黑暗中矗立。
可就在這萬籟俱寂之際,一道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城外攀上城牆,動作迅捷,身法詭譎。
他們背負畫卷,手持漿糊刷,貼畫於城門正中,轉身即隱入夜色,不留一絲痕跡。
當第一縷風卷過城頭,巨幅畫像已在月下猙獰展開——
劉瑾身披明黃龍袍,腳踩萬千百姓頭顱,口中咀嚼嬰兒,雙目赤紅似血,唇角滴落的不是涎水,而是黑紫的人血。
畫風粗糲卻極盡衝擊,每一筆都像刀刻進人心。
下方血書,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食民骨髓,竊國為王。此獠不死,大梁必亡。」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個時辰內燒遍九坊百巷。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百姓噤聲低語:「徐相公回來了……他在邊鎮稱王了,要回來清算舊帳。」有人顫聲問:「徐相真敢動司禮監?」答者冷笑:「你沒看見那鍾?——三十六響,一聲不多,一聲不少,正是當年他執掌內閣時,早朝的鐘數!」
鐘鼓樓上的老更夫被人發現吊死在樑上,脖頸纏著白綾,手裡卻攥著一枚銅錢——洪閒錢,錢文暗記:「丙戌換鑰,天命在野」。
宮中,劉瑾摔碎了那盞御賜青瓷,咆哮如獸:「查!給我掘地三尺,把那些潑皮賤民全吊上城牆曬乾!」他雙目充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知道,這不是造謠,這是宣戰。
是徐謙隔著千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還笑著問他:「疼不疼?」
可他不知道的是,每一張畫像背後,都藏著一枚洪閒錢。
那不是紀念,是種子——是徐謙埋下的火種,只待風起,便可焚盡京畿。
邊鎮,洪字旗主營校場。
寒風獵獵,捲起戰旗如血。
十萬流民跪伏於地,三千鐵甲列陣如林,刀鋒映月,殺氣沖霄。
徐謙立於高台之上,身形清瘦,卻如山嶽般壓住全場。
他手中捧著兩條物事——一條油污破舊的圍裙,一隻焦黑殘缺的手。
「啊福,為我姐守墳三十年,凍死在雪夜裡,手裡還攥著半塊黑饃。」徐謙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釘,「趙伯,為我鑄反禁軍符印,十指被毒火燒毀,連碗都端不起。他們沒上過史書,沒封過官爵——可你們告訴我,誰才是這大梁的脊樑?!」
無人應答,唯有風聲嗚咽。
徐謙猛然將圍裙投入火盆。
火焰騰地竄起,燒亮了他眼底的狠戾。
「今日,我不為稱帝,不為封侯。」他仰頭,聲音撕裂夜空,「我只為告訴天下——誰若再敢踩我洪字旗一頭,我就讓他,死得比他人還慘!」
話音落,戰鼓雷動,十萬流民齊吼:「斬奸!斬奸!斬奸!」
聲浪如潮,震得遠處山巒都在顫抖。
雲璃立於高台側翼,黑紗輕揚,手中悄然展開一幅新圖——京畿糧倉布防圖。
紅線縱橫,標註清晰,其中三處要害,已被硃筆圈死。
她眸光冷冽,正欲收圖,忽覺掌心一燙。
一片焦黑紙角隨風飄入她手中。
可就在這殘片之上,竟浮現血線圖譜,正是徐謙通過國運模擬器所顯的未來軌跡。
而這一次,圖譜邊緣多出一行新字,猩紅如血:
「雲璃,且記,宮門三更,火起於南。」
她瞳孔微縮,抬眼望向南方夜空——
京南方向,烏雲低垂,不見星月。
風中,似有硫磺之味,悄然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