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諸君之仇,今日始報


  拂曉前的邊鎮。

  黃土鋪就的迎賓道上,三十幾口石灰瓮靜靜排列,瓮中頭顱面目青黑,眼眶塌陷,嘴角扭曲,似死前曾目睹地獄之門洞開。

  晨風掠過,捲起細沙,打在瓮壁上發出沙沙輕響,宛如亡魂低語。

  徐謙緩步而行,披著那件三年前被當眾焚毀的青衫,如今卻由他親手從灰燼里翻出縫補、洗淨,再穿回身上。

  衣角還留著焦痕,是一道舊傷疤,烙在命運的轉折處。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一具瓮沿,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們的債,我記下了。」

  雲璃立於三步之外,露出一雙清冷如霜的眼睛。

  她看著那些頭顱,又看向遠處迎賓館高聳的檐角,低聲道:「欽差明日午時到。聖旨若無『寬宥』二字,便是催命符。」

  徐謙沒回頭,只是冷笑:「他帶我故人頭來,就別想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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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他徐謙是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臣之上。

  一道偽證,百萬贓銀的罪名,將他打入塵埃。

  流放途中,親信被屠,門生自盡,連埋骨之地都被掘開揚灰。

  而今這些人頭泡在石灰里,正是當年奉命行事的緹騎校尉、刑部主事、東廠檔頭——一個個曾踩著他屍骨往上爬的「功臣」。

  現在,他們成了死者。

  夜幕降臨,邊鎮萬籟俱寂。

  柳鶯兒赤足踏雪而來,銀鈴無聲——這次她早已用蠟封住了鈴舌。

  她掠過巡夜兵卒的影子,悄然潛入欽差行轅。

  送炭的小太監被打暈在側房,她換上其衣裳,端著火盆推門而入。

  李楷正伏案批閱公文,眉頭緊鎖,手中玉如意輕叩案角,似在默誦聖訓。

  「大人,添炭。」她低頭躬身,聲音嬌柔。

  李楷抬眼瞥了一瞬,淡淡道:「放下便是,退下。」

  她應聲退出,卻並未離去。

  子時三刻,月隱雲後,她再度潛回,撬開聖旨匣——黃綢包裹,金線封印,內藏天子威權。

  指尖一挑,藥水滴落,原字漸褪。

  「寬宥」二字,如墨漬遇火,悄然蒸發。

  她取出仿製御印,蘸以陳年松煙墨,一筆一划重寫:「著即剿滅」。

  又故意在「剿」字末筆拖出一絲裂痕,似刀鋒劃破紙背,染了血。

  就在她收印之際,門縫微動。

  阿同佝僂著背走進來,滿臉皺紋如枯樹皮。

  他從懷中掏出半枚殘印,銅綠斑駁,卻是當年內閣首輔印信碎片。

  「劉瑾毀案那夜,我藏下的。」他聲音沙啞,「您……還記得我嗎?三年前,您愛吃我做的蟹黃湯包。」

  柳鶯兒盯著那殘印,忽然笑了,眼角猩紅如淚:「正好當火種。」

  她將殘印嵌入火盆底部,輕輕一吹——幽藍火焰騰起,映得整間密室如冥殿般詭異。

  翌日正午,校場中央黃土重掃,迎賓台高築。

  三千洪字旗將士列陣肅立,鐵甲森然,刀鋒映日。

  戰鼓未響,殺氣已壓得人喘不過氣。

  百姓被驅至十里外,唯恐血濺五步。

  李楷身著朱紫官袍,捧聖旨在儀仗簇擁下登台。

  他面容清俊,眉目間尚存儒雅,手中玉如意不離身,仿佛那是大義的權杖。

  他望向跪在台下的徐謙,嘆息道:「徐謙,你曾為天下師,執筆定策,輔佐君王。今墮為流寇,聚眾犯上,師門蒙羞,百姓遭殃。陛下念舊情,特降恩旨,許你自縛入京,或可保全性命。」

  風拂過台面,捲起一角黃綢。

  徐謙仍跪著,脊背微弓,指尖輕觸聖旨邊緣,似有顫抖。

  陽光照在他臉上,看不出悲喜,唯有唇角極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台下,雲璃端坐於將旗之下,手中茶盞輕扣三下——清脆三響,落入風中無人聽清。

  可她知道,信號已成。

  柳鶯兒站在陰影里,赤足踩著血色地毯,銀鈴封緘,卻已在心頭響起。

  阿同默默燒著火盆,灰燼中那半枚殘印早已化作青煙,隨風而去。

  李楷目光悲憫,如同俯視迷途羔羊:「接旨吧,徐謙。這是你最後的活路。」

  徐謙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頭,眼中再無半分屈意,只剩一片寒潭般的死寂。

  然後,他伸手,接過聖旨。

  徐謙的手指緩緩沿著聖旨邊緣滑過,黃綢粗糙的觸感些許不適。

  他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來。

  陽光落在他肩頭,那件補了又補的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死寂的校場,敲進每個人耳膜,「洪字旗聚眾作亂,荼毒生靈,著即剿滅!首惡徐謙,梟首示眾!」

  話音落下的剎那,三千鐵甲齊震,不是怒吼,而是死一般的沉默。

  連風都凝固了,只余火焰在遠處火盆中噼啪燃燒的聲音。

  李元楷臉色驟變,玉如意「啪」地一聲砸在案上:「荒謬!這絕非聖旨原文!陛下明明降的是寬宥之旨!你篡改天憲,罪該萬死!」

  徐謙笑了,笑得像個講完笑話的老友,眼角卻冷得能割開人的喉嚨。

  「我說是,它就是。」他一步步逼近,劍未出鞘,殺意已如潮水漫過腳踝,「你說不是?那我問你——三十幾顆人頭,是不是真的?那些被石灰泡爛的臉,是不是當年你爹派去抄我家、掘我祖墳、逼我門生跳井的『功臣』?」

  李元楷瞳孔猛縮,嘴唇微顫:「你……你竟把他們……」

  「他們該死。」徐謙聲音陡然壓低,像毒蛇吐信,「而你,李楷,科舉座師之子,聖賢門徒,手持玉如意,口稱大義滅親——可你爹當年受賄十萬兩白銀,把邊軍糧道賣給西狄,卻讓我替他頂了貪污百萬的罪名!你師若在,也該斬!你父若在,也該剮!你今日……更該死!」

  最後一個「死」字出口時,劍光已至。

  寒芒一閃,如電裂長空。

  頭顱離頸,翻滾落地,撞上石灰瓮的悶響,像是命運蓋棺的釘音。

  鮮血噴涌,在黃土上畫出一道歪斜的紅線,蜿蜒如蛇,直指欽差行轅深處。

  徐謙彎腰,拾起那顆尚帶溫熱的頭顱,五指扣入鬢角。

  他轉身,走向火盆——那盆火,從昨夜起便未曾熄滅,底下埋著半枚殘印,是舊日內閣的骨灰。

  「轟!」

  火焰沖天而起,三丈高焰映紅半座邊鎮,徐謙的半邊臉在火光中扭曲變形,宛如修羅降世。

  他跪地,焚香,三叩首,動作莊重得近乎虔誠。

  「諸君之仇,今日始報。」他低聲說,像是對亡魂低語,又像是對天地宣戰。

  三千洪字旗將士齊拔刀,頓地如雷,聲震四野——

  「洪帥!洪帥!洪帥!」

  喊聲如潮,掀翻雲層。

  就在此刻,徐謙腦中轟然炸響,國運模擬器驟然激活!

  一幅血線權勢圖譜浮現眼前,密密麻麻的姓名如蛛網鋪展,劉瑾、兵部尚書、九邊總兵……皆被猩紅細線串聯,節點之上赫然標註:「通敵可證」。

  劇痛如鋼針穿腦,他悶哼一聲,鼻血滴落,砸在圖譜之上。

  他抹去血跡,瞳孔收縮,嘴角卻緩緩揚起。

  「原來……你們早就串通好了。」他喃喃,聲音輕得像在笑,又像在詛咒。

  火光映照下,他的影子投在校場高牆,巨大如帝王臨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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