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審訊室

  蘇州派出所的審訊室里，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白熾燈吊在頭頂，把林書明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神情平靜。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帶來問話了。上次也是因為竹筐的事，最後證明他是為民辦實事。但這次，他心裡清楚，事情沒那麼簡單。

  從被帶上車那一刻起，林書明就在腦子裡梳理著這段時間的經歷。重生以來，他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村里好——組織編竹筐、發豆芽、養雞、修路……要說得罪人，除了在縣城展銷會上搶了無錫竹器廠的生意，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會這麼恨他。

  "想起來了。"林書明心裡一沉，"劉廠長，肯定是他。"

  那天在展銷會上，劉廠長因為自家的竹筐賣不出去，當眾發難，最後灰溜溜地走了。以他那睚眥必報的性格，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帶他來的中年治安員，姓陳；另一個是個瘦高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文書。

  陳治安員坐下，翻開一個本子："林書明，男，22歲，青山村人。你知道為什麼帶你來嗎？"

  "不知道。"林書明平靜地回答，"我一直在為村里做事，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瘦高個推了推眼鏡，語氣尖銳，「那我問你，你組織村民編竹筐，賣給縣百貨公司，有沒有經過上級批准？"

  」這個，王支書同意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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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支書同意就行了？」瘦高個冷笑，「你這是破壞計劃經濟！農民就該種地，搞什麼副業生產？"

  "可是種地吃不飽飯啊。"林書明說，"我們村人均只有三分地，一年到頭的收成，連口糧都不夠。"

  陳治安員翻著材料："根據舉報，你不僅組織生產，還私自定價，直接跟城裡做買賣，繞過了供銷社。這是典型的投機倒把！"

  "投機倒把？"林書明皺眉，"我們明碼標價，一個竹筐一塊錢，從來沒有哄抬物價。"

  "誰讓你定價的？"瘦高個拍了下桌子，"物價應該由國家統一制定！你這是擾亂市場秩序！"

  林書明深吸一口氣："同志，我們賣竹筐，是因為村里太窮了。今年春天，好幾戶人家都在啃樹皮。孩子們餓得皮包骨頭，大人幹活都沒力氣。我們不搞副業，真的活不下去。"

  "窮不是違法的理由！「瘦高個聲音更尖了，」按你這麼說，窮人都可以為所欲為了？"

  就在此時，蘇州城裡，一家高檔飯店的包間內，觥籌交錯。

  劉廠長端著酒杯，滿臉堆笑：「周科長，這次真是多虧您了。那個林書明，簡直是無法無天，必須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坐在對面的周科長，四十來歲，是蘇州地區公安處分管治安的副科長。他呷了口茅台：「老劉啊，你這事辦得有點急。要不是看在咱們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可不會插手。"

  「周科長您放心，事成之後，我們廠一定有所表示。「劉廠長壓低聲音，」上次說的那批藤椅，過兩天就給您送去。"

  周科長擺擺手：「老劉，你這是說哪裡話。我這是維護經濟秩序，可不是為了你那幾把椅子。"

  "那是，那是。「劉廠長連連點頭，"林書明這小子，仗著會編幾個破筐，就敢跟國營企業搶生意。上次展銷會，要不是他攪局，我們廠的訂單何至於黃了？"

  "展銷會的事我聽說了。「周科長冷哼一聲，"一個農民，居然敢在省城招搖過市，確實該管管了。"

  劉廠長又倒了杯酒：「周科長，這個林書明必須要重判。最好讓他去勞改農場改造幾年，看他還敢不敢囂張。"

  」這個……「周科長沉吟片刻，「投機倒把罪，輕的批評教育，重的確實要勞改。關鍵看證據是否確鑿。"

  "證據我都準備好了。」劉廠長從包里拿出一疊材料，「這是他們村生產竹筐的記錄，還有跟縣百貨公司的交易憑證。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周科長翻看著材料：」一個月就做了幾千個竹筐，交易額上千塊……嘖嘖，這可不是小數目啊。"

  "可不是嘛。「劉廠長咬牙切齒，」這些本該是我們國營企業的生意，都被他一個農民搶去了。周科長，這種人不嚴懲，以後誰還把國營企業放在眼裡？"

  回到審訊室，審問還在繼續。

  "你組織兩個村一起修路，誰批准的？"瘦高個又拋出一個問題。

  "修路是為了方便運輸。"林書明解釋，"路修好了，不光我們村受益，周圍幾個村都方便了。"

  "我問你誰批准的！"瘦高個提高聲音。

  」這個……沒有正式批准。"林書明如實說，"但修路是好事啊，政府不是一直提倡『要致富，先修路』嗎？"

  陳治安員插話："那是指國家修路，不是讓你們私自組織。你這是搞小團體，搞獨立王國！"

  林書明啞口無言。在這個年代，很多事情確實需要層層審批。他雖然做的是好事，但程序上確實有問題。

  "還有，"瘦高個翻出一張紙，」你教村民養雞，搞什麼規模化養殖。現在每家每戶最多養三隻雞，這是規定。你讓他們養二十多隻，嚴重超標！"

  "可是雞蛋能改善營養啊。「林書明爭辯，」村裡的孩子都營養不良，有了雞蛋，身體好多了。"

  "那也不能違反規定！「瘦高個冷冷地說，」今天你為了營養養二十隻雞，明天別人為了賺錢養二百隻，後天就有人養兩千隻。這樣下去，還要不要計劃經濟了？"

  審問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問題一個接一個，每個都像釘子一樣，要把林書明釘死。

  "你承認不承認，你的行為是投機倒把？"陳治安員最後問。

  林書明抬起頭，目光堅定：「我不承認。我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讓村民過上好日子。如果幫助貧困村民脫貧也算犯罪，那我無話可說。"

  "嘴硬！"瘦高個站起來，「陳隊長，我看不用再問了。證據確鑿，可以定罪了。"

  陳治安員有些猶豫：」這個……要不要再調查調查？畢竟兩個村的村民都為他求情……"

  "求情有什麼用？「瘦高個不屑地說，」法不容情！再說了，上面周科長都發話了，要嚴肅處理。"

  聽到「周科長"三個字，林書明心裡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周科長，肯定是劉廠長找的關係。

  "把他關起來吧。「瘦高個收拾材料，」等候處理。"

  林書明被帶到了一間臨時關押室。屋子不大，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個馬桶。鐵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已經暗下來了。

  他坐在床沿上，並不慌張。前世的經歷告訴他，1978年雖然還比較保守，但改革的春風已經在吹了。投機倒把這種罪名，很快就會成為歷史。

  "劉廠長，你以為這樣就能整倒我？"林書明自言自語，"你太小看時代的力量了。"

  這時，鐵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看守走過來，隔著鐵欄低聲說："林書明，有人讓我給你帶個話。"

  "什麼話？"

  "如果你願意認罪，寫個檢討，保證以後不再搞這些，可以從輕處理，批評教育了事。"看守說，"但如果你執意對抗，那就要送勞改農場了，少說三年五年。"

  林書明冷笑："讓我認罪？做夢！"

  看守搖搖頭："年輕人，何必這麼倔呢？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沒做錯事，為什麼要認罪？"林書明站起來，走到鐵門前，"麻煩你轉告那些人，我林書明行得正坐地端。他們想用這種手段壓垮我，門都沒有！"

  看守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與此同時，蘇州城裡，劉廠長和周科長已經喝得醉醺醺的。

  「周科長，這次真是太感謝了。"劉廠長舌頭都大了，"那個林書明，總算要遭報應了。"

  周科長醉眼朦朧：「老劉啊，做人要懂得規矩。他一個農民，不好好種地，搞什麼生意，這不是亂套了嗎？"

  "就是就是。「劉廠長連連點頭，」這種人就該去勞改農場好好改造，最好關他個十年八年，看他還敢不敢囂張。"

  "十年八年太誇張了。「周科長擺擺手，」不過三五年還是可以的。只要他不認罪，又沒有人保他，勞改是跑不了的。"

  劉廠長陰險地笑了："他一個農民，能有什麼背景？那個破村子，窮得叮噹響，誰會為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