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深夜請醫


  第80章 深夜請醫

  

  咸陽宮前,朱元璋的臉色陰沉能滴出水:

  「給江夏侯治牛去了?」

  他幾乎一字一句地問了出來。

  給太子看病的醫家,被請去治牛了?

  太子需要的時候,人在城外?

  從宮中出去,要打開層層打開皇城門、京城門、外郭城門。

  幸好太子這次病情並不緊急,如果是急救—.

  朱元璋冷哼一聲,眼睛精光閃爍。

  周圍的宮人都感受到了他的憤怒,頭垂的更低了來奏報的內官嚇得噗通跪下,「陛下,錦——錦衣衛就——就是這麼說的。」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中的怒火,「傳旨!讓江夏侯將許克生送來!」

  朱元璋又吩咐道:

  「雲奇,讓錦衣衛來個揭帖,說說是怎麼一回事。」

  他已經知道,中午的時候周德興找過許克生的麻煩,被藍玉給擠兌了。

  沒想到到了晚上,周德興又折騰出這種么蛾子。

  周德興這是想幹什麼?

  眼裡還有沒有朕?

  有沒有把太子的病情放心上?

  朱元璋看著夜空,袖子中雙拳緊握。

  最近想到了「仁政」,還一本正經地和標兒談什麼是帝王的「仁」。

  這才過去幾天,周德興就跳了出來,挑戰朕的底線。

  朱元璋心中的殺意忽暗忽明。

  ~

  江夏侯府。

  周德興睡的正香,被管家一陣砸門聲驚醒了。

  被擾了清夢,周德興的起床氣很大,抬起頭怒罵:

  「別砸了,是你娘死了?「

  管家小心地回道:

  「侯爺,來了聖旨!」

  !!!

  周德興瞬間清醒了,嚇得一把掀開錦被,一骨碌爬起來,完全忘記了寒冷。

  「聖旨來了,你他娘的磨磨唧唧的什麼,也不早說?!」

  周德興看看外面,夜色漆黑如墨。

  「什麼時辰?」

  「侯爺,亥時兩點。」

  周德興心生疑惑,近午夜怎麼來了聖旨?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想去拿睡袍,可是兩條腿不聽使喚,有些發軟。

  小妾急忙起身攙扶,吩咐僕人點燈,給侯爺更衣。

  周德興問道:

  「是什麼旨意?」

  「侯爺,是口諭。」管家在外面回道。

  「你這老狗!下次重要的事情要氣先說完!」

  周德興罵罵咧咧地一把推開了小妾手中的官服,「拿老子常服來。」

  周德興匆忙穿好了常服,管家挑著燈籠在前面引路,一路小跑去了中堂。

  傳旨的侍衛已經在等候。

  「口諭:著江夏侯周德興即刻將應天府生員許克生送去東華門。欽此!」

  周德興接了聖旨,卻滿頭霧水,「兄弟,這——陛下為何讓老夫送一個生員?」

  對許克生他有印象,白天還呵斥了一頓的。

  難道是陛下生氣了?

  還是許克生有危險了?

  傳旨的侍衛奇怪地看看他,侯爺是裝傻呢,還是睡糊塗了?

  「侯爺,許相公不是給貴府治去了嗎?」

  !!!

  周德興嚇得魂都飛了,差點蹦起來,「你——你——你不要胡說啊!」

  侍衛奇怪地看看他,拱手告退了。

  周德興一把揪住老管家,「許克生給咱們治牛了?」

  他的唾沫星子噴了老管家一臉,雙眼滿含期待,希望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作為臣子,放著太僕寺的獸醫不用,請太子的醫生去治牛?

  周德興想一下就肝兒顫,陣陣尿意上涌。

  老管家急忙搖頭,「侯爺,管牛的是三管家,老奴不知道啊。」

  周德興大喝:

  「將他叫來!」

  老管家急忙吩咐人手:

  「去請三管家來!」

  周德興急的滿頭汗,」別了,還是老子去吧。」

  周德興大步流星直奔跨院三管家的住處,上前一腳踹開門,野牛一般衝進了臥房。

  三管家摟著小妾睡的正香。

  周德興上前一把扯掉錦被,小妾被驚醒了,看到眼前一群影影幢幢的漢子,嚇得驚聲尖叫。

  周德興絲毫沒有迴避,反而貪婪地看了她幾眼,小妾只好蜷縮起來,羞恥地落下了眼淚。

  三管家睜開惺松的眼神,「誰啊——侯爺?!」

  看到是周德興,他急忙爬起來,「侯爺——,出——出什麼事了?「

  看著睡眼惺忪的三管家,周德興劈頭蓋臉就問道:

  「你找誰治牛了?「

  三管家急忙解釋道:

  「侯爺,不是晚生找的,是別人幫著找的。」

  「找!的!誰!」周德興急的滿腦門子的汗,一陣發狂般的大喊。

  他現在只想知道一個答案,許克生到底給他家治牛了嗎?

  雖然答案已經很明確了,但是他不敢面對。

  三管家嚇的一哆嗦,急忙道:

  「侯爺,找的是許克生,還有太僕寺的衛醫官。」

  周德興全身的力氣猶如被抽乾了一般,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身子爛軟如泥,瞬間大汗淋漓。

  他只覺得心慌的厲害,有些喘不上氣,眼前陣陣發黑。

  別看他白天在宮裡罵許克生很兇,其實他只想恐嚇一番,萬萬不敢真的動手。

  真要動了手,不管打的輕重,陛下知道了肯定會多想,將太子正在用的醫生打了,你是何居心?

  何況不用等陛下問詢,涼國公都會興師問罪。

  更別提請許克生看牛,殺了他也不敢。

  給太子治病的醫生,給臣子治牛?

  這算僭越,還是侮辱?

  陛下怎麼想?

  涼國公怎麼想?

  同僚怎麼想?

  可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三管家幫他實現了。

  周家這是要滅門了嗎?

  老管家也被三管家的蠢事嚇得連打幾個寒顫,雖然許克生進宮給太子治病是保密的。

  但是王公大臣都已經知道了。

  老管家指著三管家氣咻咻地問道:

  「你,你不知道許克生是誰嗎?」

  三管家迷惘地反問道:

  「他——他是誰?不就是個員,懂點醫術嗎?」

  老管家泄氣了。

  這個蠢貨什麼也不知道,也難怪今天惹下潑天的禍事。

  三管家還在問:

  「他怎麼了?他犯事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老管家懶的理會,轉頭去看主子,正坐在地上,似乎魂都嚇飛了。

  老管家急忙上前攙扶,「侯爺,快起來,地上涼!」

  三管家慌慌張張地大吼:

  「快,請御醫!」

  周德興一下子跳了起來,猛地甩了他一巴掌,「請你娘!」

  三管家被一巴掌抽倒在地,左臉瞬間腫脹起來,嘴裡吐出兩顆牙齒。

  他捂著臉,看到了侯爺眼裡濃烈的殺意,驚恐地在地上向後爬。

  老管家再次上前攙扶,安慰道:

  「侯爺息怒,彆氣壞了身子骨。」

  周德興一巴掌拍掉老管家的手,絕望地嘶吼:

  「都閉嘴!老子還要什麼身子骨?!」

  他的嗓子已經完全變聲了,揮舞拳頭,發瘋一般地吼叫,努力發泄心中的恐懼。

  眾人都被嚇住了,驚懼地看著瘋魔的侯爺。

  三管家的小妾更是被嚇得白眼一翻,昏了過去。

  「人呢?」

  周德興的眼珠子都要紅了,幾平要吃人一般盯著三管家。

  三管家嚇得蜷縮著身子,已經不能思索了,畏畏縮縮地問道:

  「誰?」

  「許!克!生!」周德興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在——在莊子裡。」

  周德興徹底明白了,為何陛下讓他送人去東華門。

  肯定是太子現在需要醫生,可以傳旨的侍衛找不到許克生。

  最後一查,在他老周家的莊子治牛呢!

  如果三管家這蠢貨不扣人,今晚也就沒事了,也許陛下都不會知道治牛這回事。

  周德興氣的老眼在眼圈裡打轉,帶著哭腔問道:

  「看完病你讓他走啊,你扣他幹什麼?」

  三管家磕磕巴巴地解釋:

  「稟侯爺,他——他說牛明天才能好,晚生就——就留他住了一宿。」

  周德興手指著他,肥胖的身軀直哆嗦。

  完全分不清他是被氣的,還是被嚇的。

  真相大白了!

  手下的狗奴才肆意妄為,給侯府招來了潑天的災禍。

  周德興扶著腰大口喘息,臉色蠟黃。

  現在他只想昏死過去,然後醒來發現只是做了一場噩夢。

  但是,他還是趔超著向外走。

  「備馬!老夫要出城!」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太子還等著看病呢。

  想到看病,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已經不敢去想,如何去向陛下請罪,如何去見太子,如何給涼國公解釋。

  周家三族能不能吃明天的飯,取決於許克生今夜是平安無事,還是掉了根汗毛。

  ~

  在侍衛的攙扶下,周德興哆哆嗦嗦爬了幾次馬背都失敗了。

  最後是兩個健壯的侍衛將他托舉上去,他才勉強坐穩了。

  穩穩心神,他抓穩了韁繩。

  老管家、三管家都過來送行。

  周德興指著三管家,殺氣騰騰地告訴老管家:

  「將他打死!」

  老管家嚇了一跳,「侯爺?!」

  這可是侯爺愛妾的堂兄,他不敢啊!

  等侯爺氣頭過去了,愛妾再吹個枕邊風,自己還不得抵命。

  周德興血紅的眼珠子看了看他,冷冷地說道:

  「要麼打死他,要麼等老子回來打死你們兩個!」

  周德興猛抽一鞭子,戰馬衝出侯府,迅速地消失在夜幕中。

  三管家嚇得愣在當場,尿意崩了,從嗓子裡擠出一句話:

  「侯爺,饒命啊!」

  可是周德興的身影已經完全融入了夜色,只有急驟的馬蹄聲敲打著眾人的心上。

  老管家一跺腳,喝道:

  「將他捆起來!」

  他知道侯爺的脾氣,對下人說到做到。

  今天三管家必須死,還是必須是打死的。

  不然死的就是自己。

  三管家還要掙扎,大喊,「我要見八姨娘!」

  老管家陰著臉,命令手下:

  「堵上嘴!」

  三管家捅的簍子太大了,誰也保不了他。

  甚至侯府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呢。

  今晚月黑風高。

  雖然有侍衛打著火把,但是視線依然太差。

  周德興的鞭子卻一直響個不停,一再催促引路的侍衛再快一點。

  他不敢有一息的耽擱。

  要是影響太子看病,周家就徹底要滅亡了。

  他現在恨死了三管家,不要說太僕寺的獸醫博士,就自己府上也養了幾個獸醫。

  為何還要從外面請獸醫?

  外請獸醫為何當天不放走,還要扣人?

  明天就好的病,看樣子也不重。

  為何啊?

  周德興想破腦袋也不明白,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剛才只顧著害怕,著急要出門,沒有問清楚。

  周德興拿著自己的牌子一路叫門。

  第一個要過的是京城的通濟門。

  雖然有了陛下的口諭,叫門並不順利,核實身份都要耗時很久。

  小兵報給小旗,小旗報給總旗,層層上報。

  最後將酣然入夢的城門將吵醒。

  周德興急的冒煙,在城門下破口大罵,城門將才很不情願地下了城樓,核驗了周德興的身份,聽到是陛下的口諭,他才爽快地開了城門放行。

  單是這一個城門,就耗費了半個時辰。

  ~

  涼國公府。

  藍玉今夜睡在書房。

  剛入夜就知道太子的病情出現了反覆,嘔吐了一次。

  本來不是大問題,但是藥方有爭議的時候就是個問題了。

  到底是太子的問題,還是藥方有問題,他在等太醫院的結果。

  一夜都在半睡半醒之間,睡的不踏實。

  如果是因為病情,那就太可怕了,太子不能承受湯藥,藍玉不敢想像未來如何治療。

  聽到外面有腳步聲,藍玉翻身而起,披著衣服迎了出去。

  是駱子英來的。

  藍玉關切道:

  「這麼晚了,先生怎麼還不睡?你也要注意身體啊!」

  駱子英跟著自己南征北戰,現在也不年輕了,滿頭灰發,背也有些傴僂了。

  駱子英擺擺手,笑道:

  「學生還能活幾年呢。」

  兩人沒有進公房,抹黑在廊下坐下,沒有點燈。

  藍玉沒有驚動不遠處值夜的侍女,低聲道:

  「有消息?」

  廊下視野開闊,駱子英還是警惕地四周看看,才低聲道:

  「江夏侯剛才出城了。」

  「幹什麼去了?」藍玉吃了一驚,夜裡叫開城門,必有大事。

  「請許克生進城給太子看病。」駱子英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這——他——許克生怎麼在城外?為何老周去請?「

  藍玉滿腦門的問題。

  駱子英將知道的說了一遍。

  藍玉也愣住了,良久才搖搖頭,「真巧啊!」

  三管家要殺人,董百戶求許克生救人,結果今夜偏偏太子需要醫生。

  駱子英卻慶幸道:

  「幸好三管家要打死的是一個百戶,他有所忌憚,不占理的時候停手了。如果打的是一個總旗或小旗,他只怕不會停手的,甚至許克生都會被牽連。「

  藍玉微微頷首,「不過許克生安全沒問題,自綁架案後,太子命錦衣衛跟著呢。」

  兩人感嘆了一番,周德興純屬倒霉。

  駱子英卻又說道:

  「他御下不嚴,家風不正,出這種問題不過是遲早的事。」

  藍玉微微頜首:

  「他是活該!「

  江夏侯的僕人很囂張,兒子風流成性,藍玉都早有耳聞。

  白天周德興無緣無語去欺負許克生,他都親眼看到了。

  藍玉又忍不住笑道:

  「湯和這條老狗,過了年就跑回鳳陽躲清閒。他肯定還不知道,家僕給他招了個禍事。」

  駱子英也捻著鬍子笑了。

  三管家的報復看似不起眼,幾乎每天都在高門大戶上演。

  但是如果牽扯過多,那就不簡單了,甚至會牽起一場大風暴。

  世事就是如此無常,兩人都有些唏噓。

  藍玉看著夜空,幽幽地說道:

  「自從許生進宮給太子看病,老夫就沒請他給烏騅馬複診過。」

  駱子英點頭附和:

  「除非陛下或太子公開允許他既醫人,又醫獸,不然誰能用他的醫獸術,誰不能用,這裡面的彎彎繞可大著呢!」

  藍玉低聲問道:

  「可有裡面的消息?」

  駱子英回道:

  「王院使回來了,被陛下召進宮了。」

  「還有呢?」藍玉最想知道太子現在如何了。

  「沒有了。」

  駱子英搖搖頭,他很清楚老公爺的擔憂,但是宮禁緊閉,消息很難傳出來。

  藍玉兩隻大手在一起揉搓的咔吧作響,眼神閃爍,「明天休沐,老夫一早進宮給陛下、太子請安!」

  看著他精神的樣子,絲毫沒有困意,駱子英問道:

  「老公爺,咱們來點茶點,慢慢聊吧?天也快亮了。」

  藍玉一拍巴掌:

  「老夫正有此意!」

  「來人,上茶點!」

  城外。

  周家的莊子,許克生他們還沒有睡。

  下午受刑的幾個人,江夏侯府的獸醫沒了。

  獸醫的身子骨本就虛弱,結果沒撐到天黑就沒了呼吸。

  來到這個世界,許克生第一次遇到令他束手無策的病人。

  沒有呼吸機,沒有心臟起搏器,沒有腎上腺素,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獸醫的生命迅速流逝。

  甚至藥湯都沒有煎好,人就停止了心跳。

  屍體已經被他的家人拉回去停靈了,孤兒寡母一路絕望的哭嚎,令人心碎。

  還有兩個人被打的最重,一個起了高熱,生命垂危:

  另一個是趙百戶,他是被重點關照的,屁股幾乎全是青紫。

  他的身體強壯,暫時沒有高熱,但是低熱一直退不下去,這也讓許克生有些擔憂。

  另外五個人的狀況雖然不太好,不過性命無憂了。

  三管家下手太狠了,用的是毛竹大板子。

  這種板子打人,普通人打十記都是重罰,三管家要給八十記,就是直接要人性命的。

  董百戶追問道:

  「兄弟,你是不是得罪了誰?這明擺是找藉口下死手呢。,衛醫官也說道:

  「別說從千里之外運牲口過來,就是從安慶、蕪湖運來,有時候也會水土不服的。」

  「隨便找個有經驗的獸醫都能治的,又不是大問題。」

  董百戶也憤憤地說道:

  「他管著莊子,又不是第一次販牛,肯定明白其中的彎彎繞。「

  趙百戶長嘆了一口氣,「三管家平日裡橫行霸道,咱們這些軍漢有些不買他的帳,結果今天被報復了。」

  他歷數了一些衝突。

  最近的一次就在他去運牛之前,三管家輕薄府里的一個侍女,被他給壞了好事。

  董百戶搖頭嘆息,「俺就說呢,你一個百戶怎麼還被派去運牛,這本是莊丁的活計。」

  眾人都聽明白了。

  三管家負責外面的莊子,管不到趙百戶他們。

  派趙百戶他們去運牛,三管家就有了收拾他們的藉口。

  運牛就是三管家的一個陷阱,即使牛沒有生病,他也能挑出其他的刺來。

  趙百戶臉色灰敗:

  「出發的時候,兄弟們也都覺得詫異。」

  衛醫官疑惑道:

  「為什麼不找府上管家,或者侯爺、世子他們?,趙百戶苦笑著搖搖頭:

  「在府上,三管家深受侯爺的信賴,他的話比老管家的都好用。找主子告狀是自討沒趣。俺本以為就出一趟苦差,折騰俺們一次,三管家心氣順了,事情也就過去了。「

  眾人都晞噓不已。

  都是生活中的一些小摩擦,三管家竟然直接要取人性命。

  衛醫官常給達官貴人的牲口看病,對此深有體會,「有些惡奴仰仗主子的權勢,行事之兇殘、之無恥,你們都無法想像。」

  他隨口舉了幾個例子,讓眾人聽的渾身變涼。

  趙百戶才發現,自己今天命大,要不是董百戶找來了獸醫,三管家暫時沒了藉口,自己早被打死了。

  「許相公,衛醫官,大恩不言謝!以後但凡用的上俺老趙,儘快說話!」

  董百戶擔憂道:

  「明天三管家不會耍賴吧?要不,兩位明天一早就走,俺老董留下。」

  許克生擺擺手,「這是京城,他在府內橫行霸道,但是對衛醫官,對在下,他還不敢太過分的。「

  衛醫官也笑道:

  「在下雖然只是獸醫,那也是太僕寺的,他不敢亂來的。,病人吃了湯藥之後,漸漸地睡著了。

  高燒的病人在出了一身大汗後,終於開始退燒。

  許克生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打穀場的臥房雖然條件簡陋,屋內和屋外一樣冰冷刺骨,但是總算有個能躺著的地方。

  許克生斜靠著牆,擁著被子。

  病人家屬送來了最厚實、最乾淨的被褥。

  許克生雖然有些累了,但是沒有急著睡。

  夜裡還要起來幾次去檢查病人的狀況,就怕夜裡突然起高熱,發覺晚了可能危機生命。

  衛醫官湊過來低聲道:

  「許相公,明天一早你就回城,去府學上課,這裡有我頂著。剛才我是安慰董百戶,咱們還是要小心一點兒。「

  許克生搖搖頭,「三管家那人就是找茬的,我走了他會挑刺的。「

  衛醫官沉默半晌,嘆了口氣,「你說的也是。幸好牛都沒事了。」

  董百戶拖著疲倦的身軀晃蕩了過來,「許相公,衛醫官,俺老董記得今天的人情!」

  許克生笑著擺擺手,「區區小事。」

  衛醫官也笑道:

  「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夜不歸宿,看你明天怎麼和羅管家解釋。」

  董百戶慘然一笑,「在下是否能在國公府呆下去,都未可知啊。」

  看上去,他已經破罐子破摔,什麼也不在乎了。

  衛醫官不知道湯瑾受傷的事,疑惑道:

  「你犯了多的罪,竟然要被趕出去?」

  董百戶苦笑著擺擺手,「算了,在下去給你們找點夜宵。」

  夜已經很深了。

  忙碌到現在,所有人都沒吃晚飯,三個人都飢腸轆轆。

  許克生勸道:

  「有沒有都行,現在吃太多了再睡覺,明天該胃不舒服了。」

  董百戶點點頭,「在下知——」

  他突然站住了,警惕地看著外面的夜幕,「這麼晚了,怎麼還會有騎兵過來?」

  許克生、衛醫官也聽到了馬蹄聲,在寂靜的夜晚傳的很遠。

  馬蹄聲驚醒了村子的狗,狗叫聲響起,此起彼伏。

  董百戶側耳鳴聽,「不多,五六匹戰馬。」

  他拿起腰刀,大步出了屋子,還順手關上了門。

  「你們在屋裡別出來。」

  趙百戶的手下也都聞聲出了屋子,不少人都帶上了武器。

  零星幾個火把,馬蹄聲卻十分急驟。

  趙百戶的人都紛紛猜測是誰來了,「錦衣衛抓人的番子?」

  「外地官員進京述職的吧?」

  「路過的商旅?」

  「商旅趕夜路?是怕自己沒有麻煩嗎?被巡檢司的逮著了,是要枷起來的!「

  「——」

  董百戶沉聲喝道:

  「都不要慌,這是京城,應該是路過的官員。「

  安撫了眾人,他的心裡卻提高了警惕。

  今晚黑的幾乎看不見五指,對方卻還亡命地催馬奔跑,肯定是遇到大麻煩了。

  董百戶站在最前面,右手已經穩穩地握住了刀把。

  無論如何,今晚要護許克生的安危,自己請來的,自己就要擔責。

  -

  馬隊終於開始減速,衝著董百戶他們跑來。

  還沒到跟前,就有騎士大喝:

  「許相公在嗎?」

  董百戶向前邁了一步,大聲喝問:

  「來者何人?」

  「老夫江夏侯周某!」周德興驅馬到了近前。

  屋內,許克生吃了一驚,周德興追到這裡來了?

  都這麼晚了,周德興怎麼出的城門?

  不怕洪武帝收拾他嗎?

  許克生大步向外走,被衛醫官一把拖住,低聲提醒道:

  「許相公!怕不是來找你麻煩的!」

  許克生搖搖頭:

  「他如此大費周章地出城,應該不是來找茬的。」

  微弱的火光下,董百戶認出了周德興,急忙鬆開刀柄,上前拱手施禮,「末將信國公府百戶董金柱拜見侯爺!」

  周德興有些意外,「你是信國公府的?怎麼在這裡?」

  「稟侯爺,這個.」董百戶拱手道,「在下的兄弟趙百戶因為牛病了,被三管家責打,末將為了救他的性命,請了獸醫過來治牛。」

  周德興這才明白前後的一切,他用馬鞭子哆哆嗦嗦地指著董百戶,聲音嘶啞,「你,你請的哪位獸醫?」

  「末將請的是應天府生員許相公,還有太僕寺的衛醫官。

  董百戶很奇怪他的反應,請個獸醫需要如此激動嗎?

  哦!

  畢竟俺救了七條人命!

  侯爺激動呢!

  「你請衛醫官就足夠了啊,又請許相公幹什麼?」周德興看著董百戶,欲哭無淚。

  這才是罪魁禍首啊!

  信國公府的人請的許克生,不是老子的人!

  老子是給信國公背了黑鍋!

  許克生、衛醫官看到這一幕,也都疑惑不解,江夏侯大半夜地跑來,就是詢問這些?

  衛醫官上前解釋道:

  「侯爺,小人是太僕寺獸醫衛士方。董百戶請的是許相公,小人醫術很淺,是跟著來幫忙的。」

  周德興顧不得太多了,急忙詢問,「許相公人呢?」

  許克生上前一步,走到了火把的光亮下,「晚生在此。」

  兩人都見過面的,不需要再核實身份。

  許克生不知道周德興的來意,心中還在想著各種可能。

  周德興吊在嗓子眼裡的心終於放了回去,許相公還活的好好的,看上去毫髮無傷!

  許克生看他欣喜看著自己,似乎激動的不能自已,心中一陣惡寒,「侯爺?何事?」

  周德興如夢方醒,急忙催促,「許相公,快上馬,陛下召見!」

  許克生轉瞬就明白了,肯定是太子的病情惡化了。

  「馬在哪裡?」

  許克生一聲大喝。

  立刻有侍衛牽來一匹駿馬,許克生抓住韁繩,董百戶快步上前幫忙托舉。

  許克生翻身上馬,抓穩了韁繩。

  他將衛醫官召到身旁,叮囑道:

  「夜裡小心,他們要起高熱,一定要退熱。退熱的方子我已經開好了。「

  衛醫官拍拍他的馬鞍,「放心吧,在下等會就去守著他們,今夜不睡了。」

  周德興用馬鞭子指著董百戶,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你——你很好啊!」

  火把的光太黯淡,董百戶沒看出周德興猙獰的面孔,竟然拱手謙虛道:

  「侯爺,都是末將應該做的。」

  拯救袍澤嘛!

  末將義不容辭!

  周德興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如果是自己的手下,他現在就一刀一刀將董百戶剁成肉醬。

  可人是信國公府的。

  他不敢,也不能隨便處置。

  見周德興又在發呆,許克生急了,這人什麼毛病,看誰都發呆?

  「誰來帶路?」

  許克生再次大聲問道。

  這黑燈瞎火的,不是讓自己一個人回城吧?

  就算平安摸回去了,叫城門的時候守城士兵還不一箭射死我?

  周德興急忙道,「老夫帶路!」

  他已經撥轉馬頭,猛抽一鞭子,一馬當先,一聲大喝:

  「駕!」

  請獸醫的事明天再說,當務之急是將許克生平安送到東華門。

  一行人快馬奔馳,盞茶後就到了雙橋門外。

  黑黝黝的城牆,猶如巨獸蹲坐在面前。

  周德興看著城門犯愁了。

  深夜叫門,出城容易,但是進城就難了。

  自己只有陛下的口諭,沒有聖旨,守門的將領未必能讓進去。

  但是事到臨頭,他只好硬著頭皮,催馬上前:

  「某乃江夏侯,快開門!」

  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不行就耍橫!

  擺出侯爺的威風,也許能爭取自己和許克生兩人坐吊籃進城,其他手下等天亮開了城門再說。

  城牆上已經有人說話,「周侯爺,請您稍等。」

  很快放下一個吊籃,上面有一個千戶。

  千戶沒有多餘的話,上前核實了周德興的腰牌、身份,又問道:

  「應天府生員許相公也在?」

  許克生催馬上前,「在下就是。」

  千戶對上面大喝:

  「身份無誤!」

  城牆上有人下令,「開門,放侯爺一行人進城。」

  周德興猶如做夢一般,這次比出城容易多了,當時可是好一頓威逼利誘。

  他不敢耽擱,唯恐城門將反悔,急忙帶頭催馬穿過城門。

  直到走遠了,前面隱約可見通濟橋,他才鬆了一口氣,「許相公,今晚進城順利,肯定是陛下來了旨意,不然這群兔崽子才不會如此積極,如此爽快。」

  許克生微微頷首,「侯爺說的是。」

  周德興看他雙眼微眯,神色凝重,瞬間也明白了。

  陛下夤夜宣召,派人通知城門將放行,肯定是太子的病出現了變化。

  他看看左右,小聲地問道:

  「許相公,不會是太子的病——」

  他突然住嘴了,抽了自己一耳光,「看這臭嘴,竟瞎說!」

  然後主動催動戰馬,「許相公慢行,某去叫門。」

  一輪殘月掛在了東南。

  微弱的月光沖淡了夜色。

  東華門外,許克生他們終於到了。

  城門將已經帶人在等候。

  周德興一行人遠遠地下馬,只有周德興、許克生大步走向東華門。

  一群士兵圍攏過來,盤查兩人身份。

  核實了許克生的身份後,城門將立刻命人放下吊籃。

  許克生沖周德興拱手告辭,大步去了吊籃,周德興則被士兵們攔住了。

  許克生剛跨進一隻腳,周德興遠遠地拱手道:

  「許相公,白天多有得罪,某這廂給您賠罪!您是讀書人,大人大量,不要和某等粗俗武人一般計較。」

  說著,他沖許克生一個長揖。

  許克生急忙收回腳,也回了一禮,兩人虛情假意地客套了幾句。

  一旁的城門將咳嗽了一聲。

  周德興急忙後退:

  「許相公,您快上去吧。」

  周德興親眼看著吊籃快速被拉了上去,許克生被士兵攙扶上了城牆,很快消失在城垛之後。

  他這才徹底將心放回肚子裡,周氏三族又活了。

  一陣寒風吹過,周德興才覺察渾身冰冷,裡面的衣服早就水撈出來的一般。

  想到董百戶是信國公的人,他終於好受了很多,沒那麼害怕了。

  畢競,有大個的幫著一起背鍋。

  2

  咸陽宮。

  公房內幾個御醫還在爭論。

  周慎行沉聲道:

  「在下認為,不論生熟,半夏都不要用了。先換個藥方。」

  戴思恭嘆了口氣,「老夫還是堅持昨天的藥。」

  周慎行有些急了:

  「院判,您得看看效果啊!就算您說的對,一錢的量,毒性微乎其微,可是太子他吐了!「

  戴思恭看看他,「你也給太子把過脈了,脈象如何?」

  「太子脈象沒有什麼變化。」周慎行說道,「但是藥是傍晚吃的,現在才過去不到三個時辰。」9

  戴思恭捻著鬍子沒有說話。

  大家都是經年的老醫生了,藥有沒有問題半個時辰就看出來了,周慎行是在狡辯。

  周慎行見他堅持,最後妥協道:

  「院判,可以先調整方子。等太子殿下身體好一些,您再用。到時候是用生,還是用熟,都可以辨證的嘛。「

  戴思恭捻著鬍子,依然沒有說話。

  很簡單的問題,卻爭論了一天一夜,他有些厭倦了。

  周慎行傾過身子,低聲勸道:

  「院判,您不能只聽許克生的,他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戴思恭瞥了他一眼,淡然道:

  「老夫只聽自己的判斷。」

  周慎行:

  「———

  y

  戴院判真是油鹽不進啊,他也無話可說了,賭氣地扭過頭不說話。

  其他的御醫、醫士都老老實實地或坐或站,沒人敢插嘴。

  現在用不用半夏,是用生,還是用熟,已經不單單是治療的問題了,而是一場權力的爭鬥。

  如果去掉半夏,或者改用熟半夏,影響的都是戴院判的威信。

  可是堅持用生半夏,直接關係太子的身體,除了院判沒人敢保證可以用。

  一個仙風道骨的老人來了,離公房還有幾步遠,他就輕輕咳嗽了一聲。

  站在門口,老人笑道:

  「來了不少人吶!」

  屋內的人都很意外,紛紛起身迎接,「院使回來了!」

  「王院使!」

  「院使請坐。」

  「——」

  王院使去給湘王妃看病去了,沒想到這麼晚出現在深宮。

  王院使笑呵呵地和眾人一一打招呼:」老夫下午回的京城。「

  戴思恭笑道:

  「院使請進來上坐。」

  周慎行也急忙吩咐宮女上茶。

  王院使擺擺手道:

  「老夫就不進去了,院判和幾位御醫隨老夫去寢殿,太子醒了。」

  4

  咸陽宮前,一個老人靜靜地佇立,一群宮人分散在四周。

  四周很安靜,只有冰冷的夜風簌簌而過。

  老人背著雙手,猶如一桿大槍,筆直地站立,抬著頭怔怔地看著漆黑的天際。

  標兒的身體讓他心憂。

  他的內心深處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難道標兒撐不過這一關了嗎?

  這個念頭讓他無法直視,每次觸碰都不寒而慄。

  即便貴為帝王,俯視眾生,但是在生死面前唯有深深的無力感。

  許克生快步上前,躬身施禮,「應天府生員許克——」

  「夠了!」朱元璋低聲喝道,「你小子,跑城外幹什麼去了?去了城外為何還要留宿?」

  「稟陛下,晚生為了救人,被迫出診。主人家不放行,只能留了一夜。」

  朱元璋已經知道了詳細的經過,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但是語氣依然很嚴厲:

  「既然朋友有難,那跟著你的錦衣衛為何不用?當他們是擺設嗎?」

  許克生低著頭,老老實實地回道:

  「晚生記住了。」

  他的心中卻在腹誹,那些錦衣衛是我能指揮的嗎?

  我要真的用了,您老又該如何評價我?

  「都傷的怎麼樣?」

  錦衣衛的報告只寫到了許克生進了莊子,後續的暫時還沒有送來。

  朱元璋本意是想藉此譏諷許克生小題大做。

  打個板子而已,你急吼吼跑去幹什麼?

  京城每天都有僕人挨打,每次你都去救?

  你救的過來嗎?

  許克生躬身道:

  「稟陛下,一名獸醫身亡,一名小卒垂危,一名軍官重傷,五名小卒輕傷。」

  ?!

  朱元璋很意外,打死人了?

  十幾頭牛水土不服而已!

  這種小毛病隨便一個獸醫都治了,怎麼還鬧出人命了。

  這還是行刑到大半被制止的,如果全部打完,死的就不止一個,垂危的那個肯定也涼透了。

  現在的勛貴吶朱元璋心情煩躁,不耐煩地擺擺手,「去吧,太子在寢殿,已經醒了。「

  許克生勸道:

  「陛下,夜風傷身,還是進去吧。」

  「你先去吧,」朱元璋負手看著殘月,「朕馬上也過去。」

  許克生躬身施禮,然後跟著內官去了寢殿。

  周雲奇過來稟報:

  「陛下,江夏侯跪在東華門外請罪。」

  「讓他滾蛋!老子不想見他!」朱元璋不耐煩地擺擺手。

  許克生進了大殿,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朦朧的身影站在夜色中,煢煢子立,形單影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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