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治之症


  第91章 不治之症

  聽到朱允炆的話,御醫們尷尬的無地自容,老臉火辣辣的。

  如果是太子自己入睡了,那最好不過。

  眼下偏偏是被許克生催眠的。

  自己一群人辨證了大半天,用藥、針灸、按摩、沐浴、散步————。

  就在眾人各種討論、各種爭辯的時候,許克生只敲了幾下吉水缸,太子就睡了。

  當然,皇宮的水缸不能叫「水缸」了,該叫「吉祥缸」。

  

  醫理還不複雜,無非音樂影響五臟的那些理論,大家剛開始學醫就接觸了。

  可是偏偏沒人想到,因為這種方法太冷門了。

  藥湯、針灸才是正途,再不行就祝由術了。

  王院使率先醒悟過來,沖朱允炆拱拱手,含糊地說道:「太子殿下能安睡就好,一切都是臣子該做的。」

  朱允炆點點頭,低聲道:「天晚了,各位早些安置吧。」

  王院使帶領眾人再次施禮。

  朱允炆退了回去,他和朱允通還要再守一會兒再走。

  雖然太子囑咐他們兄弟要以學業為重,但是現在太子睡不踏實,他們只能放下學業前來盡孝,畢竟朝廷以孝治天下,皇子皇孫更要起表率作用。

  王院使直起腰,沖大家擺擺手,示意出去。

  眾人去了大殿,一路上不斷有人回頭看著走在最後的許克生。

  進大殿,眾人站在一側,全都齊刷刷地看向許克生,臉上依然寫滿不可思議的神情。

  大殿鴉雀無聲,許克生被看的有些尷尬,只能拱手道:「各位前輩,請多指教。」

  御醫們有的輕聲哼了一聲,有的拱手還禮。

  王院使捋著長須,緩緩道:「後生可畏啊!」

  自己還帶著一群人討論的熱火朝天,辨證的面紅耳赤,年輕人已經將問題解決了。

  這讓一群老傢伙情何以堪!

  許克生急忙拱手道:「晚生剛才也是不確定是否有效,才沒有和眾位說,想著先試探一下。」

  戴思恭捻著鬍子,笑而不語。

  王院使連連點頭稱讚:「許生獨闢蹊徑,用樂聲療愈,老夫也從中有所感悟。」

  御醫們也跟著誇讚了幾句。

  ~

  周慎行冷眼旁觀個,突然拋出了問題:「許相公,你認為太子殿下為何不得眠?」

  被一個年輕人折了面子,他想從辨證上找補一點場子。

  「太子心憂天下。」許克生回道。

  他沒有去分析什麼醫理,御醫們都分析爛了。

  周慎行:

  」

  」

  這種回答太有高度了,讓他挑不出刺。

  戴思恭咳嗽一聲,問道:「啟明,如果明晚太子依然不得眠,該如何?」

  許克生回道:「院判,如法炮製即可。要是就此取材,這個水————呃,吉祥缸就足夠了。」

  「要是講精緻,就請一個樂師,挑選一個編鐘,用上等的皮料做一個棰子。」

  戴思恭點點頭:「善!」

  王院使見問題解決了,就率先告辭了。

  除了兩個值班的御醫,其他人都跟著走了。

  ~

  許克生和戴思恭去了公房。

  戴思恭坐下後,欣慰地嘆了口氣,「幸好你來了。」

  許克生笑道:「各位御醫都在,肯定也有良方。」

  戴思恭擺擺手,苦笑道:「要是那麼容易,大家也就不用爭論了。」

  宮女送來一壺濃茶。

  許克生拿起茶壺,給戴思恭倒了一杯,「何況剛才晚生也孟浪了。」

  按照太醫院的規矩,他應該先提交治療的方子,御醫們討論。

  討論通過後,御醫、院使或院判簽字,方子呈送陛下御准。

  如果是新的方法,最好找病人試行幾次,甚至一段時間。

  許克生卻招呼不打,就直接就用上了。

  剛才如果周慎行就此發難,他就不好招架了。

  戴思恭擺擺手,笑道:「今晚這種情況,如此治療手段,是不是要先辨證再施用,反而是小節。」

  許克生卻道:「如果被咬住了,就是大問題了。

  1

  戴思恭笑道:「太子安睡。他怎麼咬?他敢咬?不用老夫開口,院使第一個不放過他。」

  見許克生還有些不解,戴思恭解釋道:「兩天了,太子失眠的問題還沒有拿出一個方略來,陛下早就急了。你以為院使不害怕嗎?」

  「可是太子這種情況,大家不敢輕舉妄動啊!」

  「如今的情況,黃狸也罷,黑狸也罷,得鼠者雄!」

  「你的方子只有好處,沒有一點不良的影響,陛下知道了只會誇讚,絕不會追究什麼規矩。」

  許克生微微頷首,徹底放心了:「晚生明白了。」

  戴思恭喝了一口茶,愜意地活動一下身子,「在太醫院,你不用想太多,安心治病。太子的身體好轉,什麼規矩都不重要;太子如果————那時候,什麼規矩也不重要。」

  他的手在脖子劃拉一下。

  許克生笑著點點頭:「院判說的是,治病才是重中之重,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戴思恭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人是活的,人也必須得是活的!」

  許克生也坐下了,端起茶杯笑道:「其實,晚生也沒想那麼多。想到音樂簡單易操作,就試了試。」

  他將自己當時的思路詳細說了一遍:「晚生當時考慮用藥、下針都有難處,才試著敲缸,企圖獲得奇效,幸好太子很配合地睡了。」

  如果用藥,太子現在已經是每天三碗藥湯了,用的量少,他有抗藥性,極有可能不起作用,量大了就要考慮太子的承受能力。

  並且用藥還要考慮配伍,小心和其他藥方的衝突。

  針灸也會有效果,但是相比音樂的毫髮無傷,針灸就不是優先選擇了。

  沐浴時間更長,有沒有效果待定,還要擔心太子受涼。

  這樣排除下去,音樂療法就成了首選。

  戴思恭聽的很仔細,不時提出問題,或說出自己的看法。

  最後,他感慨道:「往往就是不經意間的舉措,反而有奇效。」

  喝了一口濃茶,他又問道:「啟明,剛才忘記問你了,用哪首曲子更佳,你可考慮過?」

  許克生搖搖頭,「院判,暫時不要用曲子,就用剛才我敲的那種方式。」

  戴思恭放下茶杯,拿起筆寫了音樂治療的方子,邊寫邊問道:「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許克生認真想了想,說道:「歸納起來,初期就是一種聲音、一種樂器。徹底忘記曲調,就是單調的聲音,簡單、悠揚、低沉。不要複雜的,更不能尖銳刺耳。」

  戴思恭提筆而就,自己默讀了一遍遞給許克生:「你檢查一遍。」

  許克生看過之後,補充道:「院判,如果一定要用曲子,就挑舒緩、簡單的,樂器一兩把即可。也不要在寢殿演奏,最好遠一些,在寢殿能聽見就夠了。」

  戴思恭按照他的意見修改了,重新謄抄後,簽字畫押。

  治療太子失眠的方子就這麼定了,明天抄送謹身殿一份,就可以入檔了。

  ~

  戴思恭吩咐宮人送來糕點,又接著問道:「啟明認為,太子殿下是因為百姓遷徙而操勞,才影響了睡眠?」

  許克生點點頭,「太子本就身體虛弱,再殫精竭慮去操勞國事。三十萬百姓的遷徙,千頭萬緒,事務太多了。」

  戴思恭嘆了口氣,「啟明說的有道理。氣血本就不足,現在還要大量消耗,」

  許克生附和了一句,」血不養神,虛火上擾,所以就睡不安枕了。」

  今晚戴思恭不用值班,和許克生聊了幾句就起身告辭了。

  許克生跟著送出宮。

  戴思恭低聲道:「啟明,晚上太困了就睡,別那麼老實。如果太子有事,內官會來叫你的。

  這日子還長呢,咱們也要保重身子骨。」

  許克生點頭應下,「院判放心,我會休息的。」

  戴思恭漸漸走遠了,消失在夜色之中。

  許克生沒有急著回去,在宮門前緩緩渡步。

  ~

  殘月如鉤。

  夜風中帶著淡淡的花香。

  四周十分靜謐,只有他輕微緩慢的腳步聲。

  他在思索今晚的安排,戴思恭白天讓他寫一本講述六字延壽訣的書。

  雖然答應了,但是怎麼寫還沒有時間細想。

  現在正好將思路理一理,今晚就動筆。

  自從給太子看病,他也看了不少醫書,整理了讀書筆記。

  戴思恭說醫書講解的不夠透徹,甚至有些亂,許克生也深有同感。

  同樣是講述六字延壽訣,不同的書的描述千差萬別,甚至互相衝突。

  即便是同一本書,六個動作也有的詳細,有的一筆帶過。

  想用一本書就學透徹了,完全不可能。

  是該寫一本書了!

  許克生先定下了書的主旨,就是詳細歸納六字延壽訣,也算自己沒有白來一趟。

  大概想了全書的大綱,許克生快步回宮。

  進了公房,他研了滿滿一池的墨汁,然後提筆開始寫書。

  決定的事情他會儘快去做,避免拖延下去綿綿無期。

  夜色漸濃。

  一輪殘月緩緩西降。

  許克生已經物我兩忘,完全沉迷在寫書中。

  朱允炆、朱允熥兄弟終於退了出來,父王睡的一直很香,他們也該回去休息了。

  他們路過前殿,看到戴思恭的臨時公房還亮著燈。

  朱允炆只是看了一眼,繼續向外走。

  朱允熥猜測許克生應該在,就想著過去和他打個招呼。

  站在公房門前,朱充通看到許克生就站在書案前,正在奮筆疾書,一側已經寫了一疊的紙。

  朱允通十分感動,許克生肯定在寫什麼方子。

  為了父王,許相公真的是全力以赴,自己都要去睡了,他還在努力。

  朱允熥見他如此投入,沒有上前打擾,唯恐打斷了他的思路。

  駐足看了片刻,朱允熥忍住到了嘴邊的哈欠,躡手躡腳地退後幾步,快步出宮了。

  ~

  朱允炆回了景陽宮。

  這是太子妃居住的宮殿,在東宮規模僅次於咸陽宮。

  宮內只有大殿後面隱約還有燈火。

  他知道母妃還沒有睡,還在等著他帶來咸陽宮的消息。

  朱允炆快步進殿。

  值守的宮人急忙打開帘子。

  裡面傳來呂氏的聲音:「是炆兒嗎?」

  「母親,是我。」

  「過來吧。」呂氏輕柔地招呼道。

  朱允炆穿過大殿,快步向後走。

  呂氏還正坐在寢殿外做繡一塊帕子,看到兒子來了,她放下手裡的東西,「給殿下來一杯水。」

  朱允炆上前施禮:「兒子給母親請安!」

  呂氏眉開眼笑:「安!」

  她拍了拍一側的錦凳,催促道:「炆兒,快坐吧!忙了一天,我兒都累壞了!」

  朱允炆在她身邊坐下,說道:「母親,父王睡下了兒子才來的。」

  「唉!」呂氏嘆了一口氣,「還不知道幾時能睡著,能睡幾個時辰。」

  朱允急忙解釋道道:「是兒子話沒說清楚,兒子來的時候,父王已經睡著了。

  呂氏很意外,急忙問道:「你父王已經入睡了?今晚這麼快呢?」

  「母親,因為有醫家出手了,收效甚快。」

  呂氏眼珠一轉,詢問道:「是許克生的法子?」

  「是他,母親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呂氏笑道。

  連著幾天御醫都束手無策,許克生進宮就有辦法了,讓人很難不懷疑是他。

  朱允炆將原委說了一遍,最後笑道:「兒子在寢殿聽了敲缸的聲音,當時還覺得奇怪。但是這種聲音是很有效,兒子聽了心裡都感覺寧靜。」

  !!!

  聽到是敲的水缸,呂氏的眼中是忍不住的驚嘆,必須是許克生!

  這法子聽起來沒有多驚艷,音樂治病自古有之。

  但是御醫都沒有想到的,許克生不僅想到了,還用了,更有了奇效。

  這就很不一般了!

  年前此子進宮造了霧化機關,後來又炮製了蜜炙麻黃,到現在的敲缸入眠。

  呂氏突然發現,太子的病已經離不開許克生了。

  昔日倚重的戴思恭,更像是此子的助手。

  雖然這種很荒誕,但是呂氏認為自己的感覺沒有錯。

  想到此子要參加鄉試,不知不覺之間,太子身邊的近臣子又多了一個。

  呂氏陷入沉思,片刻後才問道:「炆兒,有大臣和你提起過許克生嗎?」

  「這————」朱允炆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難住了。

  梳理了這幾天遇到的人,他想起了一個人:「母親,課堂上黃編修提起過,說此人雖然年輕,但是經過苦學勤練,醫術十分了得。」

  呂氏微微頷首,「知道了。」

  朱允炆還在驚嘆剛才的經歷,「母親,宮裡四處都有吉祥缸,兒子也經常敲著玩兒,可是從沒想到這種聲音能催眠。」

  呂氏笑了,寵溺地看著兒子:「我兒不需要懂這些。你只需要記得聖人的微言大義就夠了。醫術,終究是末學。你看許克生,醫術如此了得,還不是要進府學讀書。」

  朱允炆急忙低頭道:「兒子記住了。」

  呂氏催促道:「明天一早還要去學堂,你快去睡吧。宮人已經將湯備好了,沐浴更衣就儘快睡吧。」

  朱允炆起身告退了。

  ~

  一道清輝透過窗紗,在呂氏的裙擺上留下朦朧的光影。

  呂氏靜靜地坐著,看著光影發呆。

  自從許克生入宮治病,太子幾次不適都是他出手成功治癒的。

  此子已經引起了陛下、太子的注意。

  他已經不僅是府學的廩膳生了,還是簡在帝心的讀書人。

  醫術如此高超,陛下沒有召入太醫院,顯然是讓此子走仕途的。

  聽說太子很關心他的學業。

  現在朝廷需要人才,可是三年才考一次的會試,導致進士很罕見。

  何況之前還停考了好多年,舉人、進士都很少,現在舉人都可以出來做官了。

  許克生只要今年秋天中了舉人,必然會有官做,幾乎可以肯定,許克生未來必進東宮,成為太子的潛邸之臣。

  只等那一天,就飛黃騰達了。

  呂氏看向一旁,光影站著一個頭髮灰白的老嫗,景陽宮的管事婆、她的貼身嬤嬤。

  呂氏屏退左右,只留下了這個老嫗。

  呂氏喝了口水,緩緩問道:「梁嬤嬤,上次的蜜炙麻黃,陛下對許克生讚不絕口?」

  「是的,娘娘。」

  「宮裡就沒人說他不好嗎?」

  「娘娘,就太醫院的寥寥幾個御醫、醫士說了他的壞話,其中周慎行御醫比較典型。」

  「昨天,熥兒去找許克生了?」

  「是的,娘娘,三殿下說是找許克生治狗,去了周家莊,還吃了農家飯。」

  呂氏冷哼一聲,不屑道:「治狗?你信嗎?」

  跑去涼國公的府上,又去找許克生。

  拉攏許克生的心思,還不是昭然若揭。

  梁嬤嬤搖搖頭,」老奴不信。三殿下的狗沒有病。」

  呂氏呵呵冷笑,「真是個聰明的,知道燒冷灶了!不對,許克生現在早不是冷灶了,也是簡在帝心、太子關切的人了。

  梁嬤嬤問道:「娘娘,需要炆殿下也去接觸許克生嗎?」

  呂氏搖搖頭:「這個問題本宮也細想了,先等等看吧,不能太明顯了。看太子怎麼用許克生。當然了,炆兒也不能得罪了他。」

  主僕又商討了一會兒。

  外面傳來梆子響,三更了。

  梁嬤嬤勸道:「娘娘,先就寢吧?」

  呂氏點點頭,緩緩起身走向寢殿,隨口又問道:「記得你說起過,許克生在京城有一座院子?是涼國公送的?」

  「是的,娘娘,涼國公府說了,這是許相公給涼國公治馬的診金。」

  「嚯!」呂氏撇撇嘴,「看到了沒有,這才是燒冷灶!這老賊,眼光倒是毒辣的很吶!」

  「娘娘洞幽燭微。」梁嬤嬤送上一記馬屁。

  ~

  呂氏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中的麗人。

  歲月無情,終究在她白玉般溫潤的臉上留下了痕跡,眼角已經有了細微的魚尾紋。

  呂氏有些遺憾地說道:「在宮外,許克生是什麼情況,咱們知道的太少了,也太晚了。這樣太被動了!」

  梁嬤嬤上前開始卸下珠釵,「娘娘,老奴會留意的。」

  呂氏低聲道:「嗯,查明他身邊的人,他的嗜好,家產,族人,朋友————此子即便不能為炆兒所用,也不能被某些人拉攏去了。」

  不是所有臣子都喜歡參與奪嫡的,萬一許克生選擇置身事外呢?

  但是目前為止,許克生和涼國公府來往甚密,這讓呂氏有了些許警惕。

  ~

  謹身殿。

  朱元璋正在燭火下翻看夏季的治療方略,這是戴思恭白天送來的。

  方案面面俱到,從太子的病情,到治療的方案,可能用的藥。

  朱元璋連看了三遍,才提起御筆,寫下兩個字:「准奏」。

  大太監周雲奇輕手輕腳地上前,放下一杯茶水。

  「雲奇,什麼時辰了?」

  「陛下,二更二點了。」

  「太子有消息來嗎?」朱元璋抬起頭問道。

  如果御醫給開了治療不得眠的方子,早就該送來了。

  莫非選擇了戴院判的溫水沐浴?

  「陛下,咸陽宮剛剛送來了消息,太子殿下已經入睡了。」

  「哦?太子睡著了?什麼時候?」朱元璋來了精神。

  「陛下,來的內官說,太子殿下是在一更五點入眠的。」

  朱元璋緩緩起身,今晚睡的這麼快?

  「是許克生的辦法?」

  周雲奇搖搖頭:「陛下,咸陽宮傳來的消息只說是睡了,沒說具體怎麼睡的。」

  朱元璋捻著鬍子沉吟了片刻,抬腳朝外走去:「雲奇,隨朕去咸陽宮。」

  他不信是太子自己入睡的,御醫肯定參與了。

  也肯定沒有用藥,不然自己就知道了。

  那就是針灸,或者按摩,或者溫水沐浴了。

  也不會是針灸,因為扎哪些穴位,需要朕提前同意的。

  他現在迫切想知道,太子如何入眠的。

  清輝籠罩京城,皇宮已經陷入沉睡。

  宮人在前面挑著燈,朱元璋大步朝咸陽宮走。

  四周的蟲鳴陣陣,隨著他們的腳步聲停歇,他們走遠了又繼續鳴叫。

  咸陽宮只有大殿還有光亮。

  值班的宮人已經在兩邊跪迎。

  朱元璋走了進去,看到一旁的公房在亮著光,隱約看到了許克生的身影。

  有侍衛要上前敲門提醒,被朱元璋擺手制止了。

  朱元璋走到門前看了一眼,許克生在寫東西,時而奮筆疾書,時而握筆苦思,完全不知道門口站著一群人。

  他的右手邊,已經放了一疊寫好的東西。

  朱元璋轉身走了,許克生必然在考慮以後的治療,就讓他用心去思索吧。

  周雲奇已經叫來了一名值班的御醫。

  御醫向朱元璋詳細地稟告了許克生治療的過程。

  朱元璋終於知道了前後的經過。

  朱元璋微微頷首,嘆道:「又是許生!」

  折騰了太子兩個晚上的失眠,就這麼輕易地解決了。

  朱元璋覺得很新奇,追問道:「許生只砸了七下?」

  御醫躬身道:「陛下,許相公砸了七下,但是王院使認為,在第六下太子就已經入眠。」

  朱元璋微微頷首。

  他清楚記得,那口缸是新送來的,本來打算養幾條金魚。

  「為何敲缸太子就睡了?」

  御醫躬身解釋道:「稟陛下,在醫理上,五音可以影響五臟。樂聲引導人的氣機,氣機平順了就可以疏通經脈。當時許相公敲的聲音異常的舒緩,繞樑不絕,平復了太子殿下內心的焦躁。」

  朱元璋又問道:「有類似的醫案嗎?」

  御醫對此很熟悉,當即回道:「陛下,宋代的大文豪歐陽修曾經一度憂慮成疾,最後是用練琴治癒的。」

  朱元璋很滿意,如果聽聽音樂就能治病,這可比服藥、針灸強多了。

  「後續太子還睡不好的話,敲缸還有效嗎?」

  御醫仔細回憶了許克生的話,謹慎地回道:「稟陛下,許相公說過可以讓御醫如法炮製。也可以請樂師,用樂器。」

  朱元璋連連點頭:「善!」

  知道了想知道的,他轉身回宮了,一路上步履輕鬆。

  「雲奇,明天命鐘鼓司挑選最好的樂師。」

  「奴婢遵旨。」

  「樂器————讓他們去請教許克生,到底用哪一件。挑選樂師,最好也去徵詢他的看法。」

  「老奴記住了。」

  ~

  東方出現微光。

  許克生終於放下了毛筆,初稿完工了。

  一夜沒睡,除了頭有些昏,並沒覺得困。

  不記得這一夜磨了幾次墨,只記得水盂加了三次水,兩塊墨條只剩下無法拿捏的一小塊。

  右手腕酸疼,捏筆的幾根手指都僵硬了。

  看著厚厚的一摞紙,許克生很有成就感。

  「啟明,寫了這麼多?」

  戴院判不知何時站在了一旁,滿臉驚訝。

  看著許克生的黑眼圈,戴思恭關切道:「一夜沒睡?昨晚誰說會注意身體的?」

  許克生笑道:「太亢奮了,一點困意都沒有。」

  他將書稿遞給了戴思恭:「這是晚生寫的初稿,請您老過目!」

  戴思恭笑著接過去:「老夫可得好好學習一番。」

  「不敢!請院判指教!」許克生急忙謙虛道。

  一老一少正在客氣,門外有人問道:「你們大清早的要學習什麼?」

  朱標穿著睡袍正站在門外,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兩人急忙迎上前施禮。

  朱標舒了個懶腰,「剛醒,出來走走。你們用早飯了嗎?」

  「殿下,臣在家裡用過早飯過來的。」

  「晚生正準備用飯。」

  「你們在討論本宮的醫案呢?」

  「殿下,許生寫了一本六字延壽訣」的書,老夫正要拿來拜讀。」

  朱標來了興趣,伸出手道:「六字延壽訣?拿來本宮看看!」

  戴思恭急忙將手稿呈上。

  朱標站在門口翻了翻,不斷點頭稱讚:「很好!比本宮見到的都全面。這個講解詳細。哦,還有圖,這運氣的路線就一目了然了。」

  他轉手將手稿交給一旁的太監,」本宮正好有一些疑問,先看一遍,之後給院判修訂。」

  戴思恭急忙道:「老臣可不敢修訂」,老臣準備跟著學習一遍六字延壽訣。」

  朱標哈哈大笑,「好了,你們兩個也不要謙虛了。書稿寫的很好,不少大臣一直抱怨找不到一本像樣的書,現在不就有了嗎!院判準備寫個序吧。」

  許克生拱手告退:「殿下,晚生該出宮了。」

  朱標擺擺手道:「稍等一會兒,鐘鼓司的太監還要找你。他們要定下樂匠、樂器,需要你來首肯。」

  許克生拱手領旨。

  提到鐘鼓司,朱標又想到了昨晚的聲音,忍不住好奇道:「許生,你是怎麼想到聲樂助眠的?本宮昨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煩躁的很,可是聽到你敲缸的聲音,心裡竟然慢慢就平靜了,自己都不知道何時入睡的。」

  許克生笑道:「殿下,晚生排除了不好用的藥湯、針灸,排除了耗時比較長的沐浴,就只剩下音樂療法了。」

  朱標微微頷首:「原來如此。」

  敲缸的方法很簡單,不像霧化機關,現在也沒幾個人搞清楚其中的理論。

  但是在關鍵的時候能想到用,用了還有效,這就不簡單了。

  朱標在心中嘆息不已,御醫爭論了那麼久,只有戴思恭的法子更接近一些。

  太醫院再招醫生,該招年輕一些的醫家了。

  ~

  等太子用了早膳,休息片刻後,戴思恭給他把了脈。

  戴思恭道:「殿下一夜安睡,今天脈象更趨平穩、有力。」

  朱標笑著點點頭,「善!」

  戴思恭準備告退了。

  許克生卻拱手道:「殿下,每日看奏疏的時間,最好能有所約束。」

  朱標微微頷首,「知道了。」

  許克生也沒有再勸。

  朱標身為太子,參與朝政是職責所系。

  並且管理朝政也是權力的象徵,太子不可能放棄權力,能答應少看已經不易了。

  朱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許生,錦衣衛上了題本,上次綁架你的王大錘」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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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克生故作驚訝道:「殿下,這是個好消息啊!錦衣衛太厲害了!」

  戴思恭也撫掌叫好,「啟明這下安全了。」

  雖然有錦衣衛保護,但是一個武功高強的大匪在暗中窺視,任誰也睡不安枕的。

  朱標解釋道:「他應該是死於內讓。錦衣衛推測,是抓到了王三貴之後,他們中間出了問題,打了起來。」

  「刑部核對了武器、身高、長相、身上攜帶的照身帖,都和王大錘一致。」

  許克生笑道:「幸好抓到了王三貴,不僅抓了幾個匪徒,還讓他們內鬥了。

  朱標也點點頭,「那個配合你抓王三貴的百戶,是個做事麻利的,幸好他沒有給敵人喘息的機會。本宮已經命令錦衣衛嘉獎他了。」

  許克生心中暗暗高興,有了太子的令旨,董百戶這次的功勞徹底坐實了。

  至少未來一年半載的,董百戶的日子好過了。

  ~

  此刻,董百戶剛從指揮使衙門出來。

  他是來送文書的。

  作為抓捕王三貴的主要將領,他需要寫一份文書歸檔。

  王三貴的案子終於結案了,聖旨已經下了,案犯全部斬首,遷其妻子赴遼東充軍。

  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在路邊站住了,拱手施禮:「小人見過董百戶。」

  董百戶見這人相貌端正,有些面熟,似乎是指揮使衙門的王書吏。

  董百戶也拱手還禮,雖然兩人等級差別很大,但是他現在學乖了,就是指揮使衙門的一條狗他都不敢輕視。

  董百戶以為就是客套一句,拔腳就要走,王書吏突然叫住了他,「百戶!」

  董百戶再次停住腳步,疑惑地看著他,「王書吏,還有事?」

  王書吏憨厚地笑道:「百戶,您剛來錦衣衛,是不是感覺四處都很陌生?小人陪你到處轉轉?」

  董百戶笑著婉拒了:「謝謝好意,改日吧。」

  他還要回百戶所,兄弟們都等著慶賀呢。

  王書吏也沒強求,拱了拱手:「百戶且去忙。」

  董百戶點點頭,拔腳走了。

  王書吏則進了東廂房的一間公房。

  裡面有人大聲問道:「同知的馬治好了嗎?」

  「沒呢。」王書吏嘆息道。

  董百戶站住了,陳同知的馬病了?

  他支起了耳朵,不能錯過關於上官的任何消息。

  他和指揮同知之間還隔著指揮事、鎮撫使、千戶、副千戶,但是不影響他的八卦之心。

  「不就是拉肚子嗎?這點小病還治不好?」

  「嗨,咱們衙門就仨獸醫,一個去了鎮江府公幹;一個老丈人死了;一個去了江北的軍營幫忙去了。」王書吏解釋道。

  「這麼寸呢?」

  「可不是嗎,還不知道同知該如何發火呢。」

  「是啊,這腹瀉就要趕緊治,拖延的時間久了,就成大病了。」

  董百戶眼珠一轉,自己在錦衣衛衙門一點根基都沒有,每一個上官都是那麼陌生。

  如果能趁機將陳同知的馬給治了,豈不是有了一個熟人。

  在錦衣衛,指揮同知是僅次於指揮使的官職,如果和這位大佬熟悉了,自己的官途就順風順水了。

  ~

  董百戶轉身回去了。

  不過他很謹慎,先去陳同知的公房外轉悠了一圈。

  直到裡面出來一個小旗,正是陳同知身邊的親兵。

  「站住!」董百戶沉聲叫住了他:

  小旗急忙拱手施禮:「百戶有何吩咐?」

  「同知的馬病了?」

  「哦,就是一點小病,很快就能好了。」

  「找獸醫了嗎?」

  「呃,小的聽說,好像還沒呢,衙門的三個獸醫恰好全都不在家。」

  「為什麼不從外面找獸醫?」

  「小人聽同知說,準備去太僕寺借一位。」

  「去借了嗎?」

  「呃,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戰馬得的是小毛病,也許去借了,也許還沒有吧。」

  這和剛才王書吏說的正好對上了。

  董百戶這次確信了,陳同知的馬得了一點腹瀉的小病,恰好獸醫都不在。

  他的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這事自己能辦啊!

  我的朋友許相公那可是神醫!

  ~

  董百戶不再猶豫,上前求見陳同知。

  陳同知恰好在,招呼他進了公房,還溫和地打了招呼:「是新來的董百戶?你剛來就立了大功勞,太子殿下都知道了!以後好好干,前途無量啊!」

  上官的上官竟然如此謙和,董百戶激動的滿臉紅光:「都是上官調度有方,末將只是出出力氣罷了。」

  陳同知見他識趣,才問道:「找本官何事?」

  董百戶拱手道:「末將認識一個獸醫,醫術高超。您的戰馬可以請他治療。」

  陳同知很驚訝,急忙問道:「醫術如何?這麼有把握嗎?」

  「此人治療牛病、馬病十分拿手,您的戰馬的那點小病,他肯定能治。」

  董百戶拍著胸脯,一陣吹噓,力爭將這次機會拿到。

  幫上官辦了公事,辦的無論多好都是應該的;

  幫上官辦了私事,才能讓領導印象深刻。

  !!!

  小病?

  陳同知更加驚訝了。

  他忍不住上下打量董百戶,目光堅定,說話自然,不像在說謊。

  「哦,是嗎?確定他能治?這位醫家在哪裡?要是路遠,還得麻煩他來一趟。」

  董百戶笑道:「同知,他就住在京城。」

  陳同知心生疑惑,京城有名有姓的獸醫都請來看過。

  董百戶說的是哪一位?

  不過他沒有細問,也許是自己沒打聽到的。

  陳同知微微頷首道:「那好吧!本官的戰馬就在馬棚了,你牽去求醫吧。診金本官來出。」

  最後他還不忘叮嚀:「治不了就牽回來。」

  董百戶拱手領命,快樂地退下了。

  人要是順了,功勞都能自己掉下來。

  眼看著比在國公府舒坦多了,至少升遷的機會更多了。

  ~

  董百戶腳步輕快,出了公房就去了馬棚。

  當別人聽到他要給陳同知找獸醫,都仔細地打量他一番,然後認真地指路:「前面,右拐,丙字號二排,第三匹,白馬。」

  董百戶以為他們是羨慕自己搶到了機會,差點哼著小曲大步前進。

  中途又遇到了一個馬夫,聽到能治陳同知的馬,二話沒說就親自帶路,將董百戶引了過去,「百戶您看,前面的馬棚就是了。

  董百戶走過去看了一眼,只覺得眼前一黑,馬棚里只有一匹馬,可以說是白馬,也可以說是淺灰色的馬。

  戰馬瘦骨嶙峋,臥在地上,幾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董百戶嚇的一哆嗦,急忙後退一步,「肯定是走錯了。」

  直到看見門前柱子上刻的字:「丙字二排。陳」。

  董百戶的心沉到了谷底,「遭了!被人算計了!」

  剛腹瀉的戰馬不會瘦成這個樣子。

  這是久治不愈的病馬。

  馬夫還在一旁嘮叨:「這馬鬧痢疾,差不多一個月了吧。除非找到神醫,不然它也沒幾天了。」

  董百戶眼前又是一黑,額頭出了一層虛汗。

  久瀉!

  這是尼瑪絕症!

  董百戶當了十幾年的騎兵,接觸了太多的戰馬,認識了不少獸醫。

  還沒見過哪一位治好過久瀉的戰馬。

  王叫驢曾經說過:「這種病如何治好了,那絕不是醫術,只是運氣。

  1

  董百戶徹底醒悟了,被人給坑了!

  剛才那幾個人明顯是聯合起來,給自己下的套。

  自己還傻抱子一般,主動鑽了進去。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在國公府一直謹小慎微,怎麼進了官場反而就大意了呢?

  ~

  現在去回絕了陳同知,那是找死。

  董百戶萬般無奈之下,只能牽著馬去找許克生碰碰運氣。

  他命令馬夫將馬牽出來。

  眼看著戰馬站起來後,四條腿都有些哆嗦。

  「這馬能走遠嗎?」

  馬夫笑道:「百戶,這要看您想走多遠,從這裡去江邊還行;要是去蕪湖,那還不如現在就殺了它。」

  董百戶深吸一口氣,馬棚獨有的酸爽氣息直衝天靈蓋。

  腦子清醒了一些,他才說了見到戰馬後的第一句讚美:「這麼高大,沒有病的時候一定是罕有的駿馬。

  馬夫連連點頭:「百戶猜的對,這可是千里駒。」

  董百戶接過韁繩就走。

  馬夫還跟著嘮叨:「這是陳同知私人的馬,可不是衙門的。同知視若眼珠子,還給起名字叫雲螭」。」

  董百戶心裡又是一哆嗦。

  如果衙門的馬,治不了還好說,上官肯定要重新挑選一匹駿馬的。

  現在卻是上官自己的馬————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不過腦子更亂了。

  只能去碰碰運氣,萬一自己運氣好,許克生運氣也好。

  這馬就治癒了!

  馬夫還在後面嘮叨:「百戶,您請的獸醫是哪裡的?衙門的?太僕寺的?五軍都督府的?這麼說吧,凡是有點名氣的獸醫,同知都請來看過。」

  這句話太扎心了!

  董百戶恨不得將他的嘴縫上,可是他不能,只能加快自己的步子。

  馬夫又提醒道:「百戶,您得慢一點,不然雲螭跟不上。」

  ~

  董百戶終於牽著馬出了衙門,絮絮叨叨的馬夫沒有再跟上來。

  一陣熱風卷過來,董百戶的耳根子終於清淨了,可是步履卻越發沉重。

  幸好這裡距離府學不遠,他將戰馬拴在秦淮河邊,隨機攔截一個帶隊巡邏的錦衣衛的小旗,命令他去請許克生。

  小旗領命後快步去了府學。

  董百戶站在岸邊,心裡忽高忽低。

  他幾乎不敢面對許克生,唯恐聽到「治不了」這句話,徹底擊碎他殘存的一絲希望。

  他也終於明白,為何陳同知的眼神那麼驚訝。

  因為陳同知已經絕望了!放棄了!

  自己卻上杆子送去希望。然後————再送去一次失望!

  到那時,陳同知該怎麼想?

  會不會懷疑,自己是戲耍他?

  董百戶苦笑不已,是自己太心急了,也是最近太順,麻痹大意了。

  小旗很快就回來了:「百戶,府學的訓導說許相公請假了。」

  董百戶嘆了口氣,這樣正好!

  自己又能多活一天。

  他牽著病馬又回去了。

  短短的一段路,馬就已經拉了三次。

  路過衙門,恰好看到王書吏站在側門前,冷冷地看著他。

  董百戶站住了,目光銳利。

  自己之前和這狗賊不熟,他為何這麼陷害我?

  背後到底是何人指使?

  王書吏心虛,冷哼一聲,轉身進去了。

  董百戶的拳頭攥的咯吱吱響,可是最終還是放下了。

  總不能衝進指揮使衙門打人。

  董百戶垂頭喪氣地牽著馬去了馬棚。

  這次沒遇到人,他剛把馬拴好,馬就緩緩臥下了。

  看著時日不多的戰馬,董百戶無比地喪氣。

  剛剛起色的局面,又被自己親手搞砸了。

  陳同知現在應該已經知道,自己在吹牛了吧?

  再次走出衙門。

  天空碧藍,暖風輕拂。

  可是董百戶只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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