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大明朝的思想匯報
大明朝的思想匯報
來的是林司獄,走到門前拱手施禮,「卑職————」
許克生打斷了他,笑道:「都是老熟人了,不用多禮,快進來吧。」
林司獄依然規規矩矩施了禮,之後才跨進公房,躬身道:「治中,徐青松想見您。」
「他的罪責需要刑部來定,關著吧。」許克生乾脆地回道。
徐青松已經被他的主人徐增壽拋棄了,偏偏他知道了太多的秘密,這種人一般下場都不會太好。
徐青松要見自己,無非是拿秘密換一條狗命。
許克生對這種狗腿子沒什麼興趣,「他私下都說了什麼?」
要見自己,徐青松必然要拿東西交換的,這人肯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林司獄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紙,雙手奉上,「治中,都在這裡。」
許克生接過去一目十行。
徐青松承認,張二娃手裡的錢大部分是徐增壽的,還有一部分是曹國公李景隆的。
徐青松還供述,宋家轉讓的首飾鋪子,徐金事也看中了,本想低價買入,沒想到被許克生捷足先登了。
為此,徐僉事記恨上了許克生,這也是他彈劾許克生的其中一個原因。
許克生打開爐子的蓋,將紙放在上面點燃了。
「司獄,一切按照流程來吧。」
林司獄躬身道:「卑職明白了。」
那就是按照刑部覆核的結果來,其他的就看徐青松的造化了。
林司獄退了出去。
許克生手裡的筆錄也化為了青煙。
應天府已經查明的,徐青松因為放印子錢就逼死了兩條人命,因此破產的家庭六戶,私下多次發賣欠債人的妻女為奴————
這種人渣死有餘辜。
徐增壽即便滅口,也是他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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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克生回到桌子後坐下,拿出紙筆,回了老同學的信。
剛寫完給邱少達的信,外面再次有人來了。
推官李承澤來到門前,懷裡抱著一摞卷宗,躬身施禮:「治中,卑職有事稟報。」
「請進。」許克生將桌子上凌亂的東西劃拉在一邊。
李推官腳步輕鬆地進來,躬身道:「治中,卑職將張二娃兄弟的案子的卷宗整理好了,請您過目。」
「好!辛苦了!放這吧。」
「不敢當!都是卑職應該做的。」
「刑部的覆核下來了嗎?」
「治中,還沒有呢。目前下來的處罰,主要是張如玉的,他被國子監除名了。府尹也上報禮部,要革除張如玉的舉人、生員功名。」
「知道了。」
無論是刑部的覆核,還是革除功名,都至少需要半個月的時間。
尤其是革除功名,禮部審核後還要請示洪武帝,時間就更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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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推官點著最上面的文書,解釋道:「這是治中要給府尊的文書,卑職幫您初步整理了一番。」
許克生拿起來看了一眼,竟然是申請處置債務的呈文。
「府尊今天來了嗎?」
「在的!」李推官急忙點頭回道,「府尊今天沒有案子要審理,就在後院的公房。現在也沒有訪客。」
看看左右無人,李推官湊上前,神秘兮兮地說道:「治中,您還不知道吧,錢府尹要有喜事了。」
「什麼喜事?」許克生配合著做出驚訝的神情。
「錢府尹要進詹事院了!」
「哦!那真是大喜事!」許克生附和道。
自己進詹事院受阻,錢府尹卻要進了?
真尼瑪·扎心!
許克生捏緊了手裡的呈文,即將歸衙門處置的這筆債務大多是徐增壽的錢。
李推官說了這個消息,就笑容滿面地躬身告退了。
許克生明白了,這是暗示趁錢府尹心情好,去找他審批。
「好吧,本官去找他。」
許克生站起身。
衙門的官吏都盯著這筆錢呢,那就早點落實下來吧。
讓徐增壽感受一下來自應天府衙的「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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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克生仔細檢查了呈文,檢查無誤後簽字畫押,然後拿起文書去了後院。
錢府尹正端著茶杯悠然地喝茶。
看到許克生站在了門外,不等他施禮,錢府尹就已經熱情地招呼,「啟明來了啊,快進來!」
許克生笑著邁過門檻。
錢府尹招呼僕人上茶:「別上茶湯,許治中喜歡用熱湯沖泡完整的葉子。」
許克生哈哈大笑,「還是府尊懂我。」
許克生放下呈文,「府尊,請您過目。」
錢府尹拿過去翻看了一遍,然後放在一邊,感嘆道:「許治中,七千多貫!這可是一筆巨款啊!這不是張二娃這種人該有的錢!」
許克生聽出了弦外之意。
如此大的一筆錢,不可能是張二娃的,至於背後是誰?
治中你猜————
但是許克生不想猜。
他鐵了心要收拾徐增壽,於是裝糊塗道:「府尊,就是因為數額特別巨大,下官才建議由府衙來掌控。」
「張二娃註定是要流放或者充軍的,按《大明律》這筆錢歸府衙管理。」
「何況府衙的官吏知道後,都對張二娃的非法行徑大為憤慨,認為要嚴懲這廝,也擔心這筆錢的流向。」
這麼多下屬盯著這筆錢,你老看著辦吧。
錢府尹捻著鬍子陷入沉吟,許克生的提議沒毛病,按規矩這些債務歸府衙管理,按照官定的利息收上來本金、利息,然後轉給張二娃指定的繼承人。
但是他知道這筆錢背後的主人,主要是徐命事。
他也不想捲入許克生和徐金事的糾紛。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錢府尹企圖想一個萬全之策,既不得罪徐僉事,又讓許克生出口氣。
一個是中山王的嫡三子,一個是太子殿下的近臣。
兩方他都不想得罪。
錢府尹想的頭禿:「張二娃兄弟已經在監牢,還有徐青松,治中,按照《大明律》可以嚴懲的,你看————」
許克生卻沒接這話茬,反而慫恿道:「府尊,張二娃違法放印子錢,盤剝小民,這些債務的本錢————,府尊,不如上個題本,沒收得了!」
你不讓我開窗戶?
那咱把房子拆了吧!
錢府尹嚇得坐直了身子,手擺的像風車,「啟明,許治中,本錢萬萬不要動!沒這個說法的!沒這個說法的!」
應天府要是吞了這筆錢,徐增壽還不得打進府衙?
何況這筆錢不只是徐增壽的,還有其他勛貴的份子。
錢府尹不再猶豫,拿起筆就簽了字,然後拿出官印用了印,爽快地將呈文推給了許克生:「按照官定利息來吧,五分利是太黑心了。」
兩權相害取其輕。
衙門取了一些利息而已,相信徐僉事他們能理解,畢竟好過本金都沒了。
許克生笑眯眯地接過呈文,李推官他們要過個肥年了。
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錢府尹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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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陰沉,暮色早早落下。
應天府衙的官吏陸續下值,衙門漸漸安靜下來。
許克生也在收拾物品,百里慶送來了兩個藍布包裹的盒子,「治中,都打好了。」
許克生打開盒子看了一眼,分別是兩個燒青的簪子,造型完全一樣。
將其中一個遞給了百里慶,「你現在跑一趟,送去齊主事家。」
許克生則拿起另一個包裹,站起身道:「我去黃先生家。」
和徐增壽的爭執,尤其是債務的處置,有必要和黃先生通氣。
七千多貫的巨款,足以讓徐金事發狂了。
許克生從未小覷勛貴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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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克生催馬出了府衙。
京城炊煙裊裊,寒風中裹著弄弄的煤炭的煙氣。
路上早已經結冰,馬蹄踩踏,發出清脆的聲響。
官道上的積雪已經清掃乾淨了,不再是早晨的泥濘,路旁的各個坊也清理了積雪。
許克生不禁滿意地點點頭,龐縣丞做事很用心。
路上行人稀少,官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寒風不時候呼嘯而過,帶著冰雪的碎屑。
一個婦人右手挎著藍布包裹,帶著兩個小孩走進了前面不遠處的巷子。
無論是身段和衣著,婦人都和上午遇到的小男娘很像,唯一不同的,眼前的婦人十分端莊,沒有小男娘的腰扭的那麼厲害。
許克生突然意識到,為何小男娘留下了印象,因為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
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的。
見過的人形形色色,也許之前見到的,也是和小男娘相似的一個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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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澄正在書房,和幾個好友喝茶聊天。
好友們盯著他的書桌,上面擺放的水洗、筆架、鎮紙、筆筒,全部換成了一水的燒青。
好友們感嘆不已,羨慕的眼睛發藍:「就是勛貴的府上,也湊不齊這麼全活吧?」
「肯定沒有!有幾樣我就沒在市面上見過。」
「有個得意門生就是幸福啊!」
」
除了齊德笑眯眯地坐著不說話,因為他的書房也有這麼一套。
聽著朋友們的羨慕的言辭,黃子澄捻著鬍子笑眯眯道:「都是啟明送的,其實我無所謂的,只要能用就好了。」
一個好友戲謔道:「既然不在乎,那我拿家裡的鎮紙和你換吧?我的可是玉石的。」
黃子澄急忙擺手,「學生的一片心意,好不好也得留著用。」
眾人哄堂大笑。
黃子澄走到門口,招手叫來一個僕婦,吩咐道:「去準備酒菜————」
在他身後,幾個朋友紛紛起身告辭,「子澄,我們回去了。」
「改天再來打攪。」
「天氣冷了,早點回去,不然要天黑就麻煩了。」
黃子澄客套了一番,將朋友們送出大門。
看著朋友們遠去,黃子澄正要回去,一眼看到許克生騎馬來了。
師徒二人去了書房。
許克生奉上包裹,「給師母打的一個燒青的簪子。」
黃子澄笑著接過去:「好,你有心了!你師母前幾天看一個貴婦戴了燒青的步搖,可是羨慕的很呢。她肯定會喜歡的。」
招手叫來一個僕婦,黃子澄遞過包裹,「給主母送去。」
之後,他在書桌後坐下,問道:「啟明張二娃的案子結了?」
「先生,案子已經結了,但是最終的處罰還需要等刑部覆核。」
「這種小案子,一般都會尊重府衙的判決。」
「先生,這個案子背後是徐增壽,學生最近被他盯著呢。」
「擔心魏國公府的反撲?」
「是的。」
「不用擔心,你秉公執法就行了。」黃子澄無所謂地擺擺手。
「有了先生的這句話,學生就放心了。」
「衙門的公務還熟悉吧?」黃子澄又問道。
許克生從袖子裡拿出一疊紙雙手奉上,「先生,學生現在分管戶籍、訴訟,打算做一些細節上的改變。這是學生的籌劃。」
黃子澄接過放在一旁,卻沒有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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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婦很快去而復返,「老爺,主母說準備了酒菜,留許治中用晚飯。」
黃子澄笑著點點頭,「知道了。晚飯送這裡。等百里小旗來了,也給他準備一份晚飯。」
許克生急忙拱手道謝。
打發走僕人,黃子澄緩緩道:「啟明,你今天來的正好。如果你不來,我也要派人找你來的。」
「先生,什麼事?」
「陛下昨夜賞賜了你一首詩?」
「是的,先生。劉三吾大學士親筆書寫的,他自己的詩。」
許克生心中暗嘆,黃先生的消息來的太快了。
「你將前後仔細說一遍。」
許克生從進殿說起,一直說到了退出大殿。
黃子澄沉吟片刻,問道:「你之後見了太子殿下,向殿下稟報了嗎?」
「學生稟報了。」
「太子如何說?」
「就一句話,「這首詩有昇平氣象」,別的沒說什麼。」
「你看明白了?」黃子澄考校道。
「陛下是讓學生忠君愛國。」
黃子澄有些意外,之後便微微頷首:「正是如此!」
他本以為需要自己點撥幾句,沒想到許克生自己想明白了。
這個學生很有悟性!
「啟明,你現在怎麼對待這件事?」
???
許克生有些迷糊,還能怎麼對待?
將這首詩背下來?
「學生已經將這首詩熟記在心了。」
黃子澄一挑眉毛,「就這?」
許克生更加迷惑了:「先生,還要做什麼?」
黃子澄忍不住笑了,剛還誇獎你有悟性,沒想到就露怯了。
官場經驗還是不足啊!
「啟明,陛下賜予詩詞,這是何等的榮耀。」
許克生點點頭,「先生說的是!」
黃子澄看的出來,他有些心口不一。
「啟明,你以為這是醬菜呢,誰都可以送?」
「陛下這是看在你救治太子有大功,還有治理地方有成績,尤其是農桑做的好,這才給你的。」
「提醒你忠君愛國是應有之意,重要的還是對你的褒獎。」
!!!
褒獎?
就這?
朱元璋真摳!
許克生在心中吐槽。
黃子澄繼續道:「沒有這些功績,你以為會輪到你?」
~
許克生聽了他的分析,這才明白為何突然被送了一首詩,不僅是「忠君愛國」,還有褒獎的意味。
「請老師指點,學生接下來該如何做?」
「寫一份奏本。」黃子澄乾脆地回道,「既然陛下要求你忠君」,那你就緊扣這個要求,寫一寫讀了詩之後的感受。」
許克生懵了,「先生,這是要寫一篇命題作文?」
黃子澄笑著點點頭,「你以為呢?」
許克生重重地點點頭:「學生明白了。」
這就是一份思想匯報。
黃子澄從一旁拿出兩張紙遞了過去,「我想了一些思路,你拿去參照。」
許克生急忙雙手接過。
看著密密麻麻的字跡,這豈止是思路,拿回去抄一遍就可以用了。
黃先生為自己操碎了心!
許克生誠心誠意地道了謝:「讓先生費心了!」
黃子澄寫的是儒家流行的主張,忠君是忠於宗法正統,是盡瘁事國,最後還不忘勸諫陛下施行仁政。
看似簡單的幾百字,卻包含了他對正統、道通、職責的看法。
這種內容很合許克生的胃口,忠君本就不該忠於個人,而應忠於「道」,大臣以「道」事君。
不過對於最後的勸諫部分,他暗中打算刪掉。
勸老朱行仁政、遵儒家禮制,不如等太子登基。
黃子澄點點頭,提醒道:「啟明,以後這類事都要如此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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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學生能否私下請一個幕僚,幫著處理文書。」
許克生想請一個師爺,幫著出謀劃策,處理公文,自己能省心不少。
現在還沒有養師爺的風氣,大家都太窮了。
那點可憐的薪水,養活老婆孩子都困難,貪污的風險又太大,只能安貧樂道,壓根沒閒錢去養門客。
只有勛貴,有錢有權,有能力養幾個清客幫助處理文書。
「最好不要。」黃子澄搖搖頭,「朝廷忌諱官員請「幕僚」、「幕友」,容易被定性為結黨營私,談論文學的「賓友」都要慎重的。」
許克生剛起的苗頭被掐死了,只能苦笑道:「好吧,學生就此作罷。」
可是他的心裡卻在盤算,是不是有方法繞過朝廷的猜忌?
黃子澄沉吟片刻,說了一個人名:「湯鳴相,這個人你可以結交。你幫了他兩次,應該可以成為朋友的。」
「學生記住了。」許克生笑道。
不能請幕僚,但是如果「好友」精於政務————
黃先生如此變通,似乎也不像是傳說中的「憨憨」。
黃子澄叮囑道:「要注意「度」!」
「學生記住了!」許克生認真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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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婦送來了晚膳。
師徒二人開始用飯,氣氛變得輕鬆。
黃子澄叮囑道:「劉三吾的詩,你留好了,別丟棄了。」
「一定存好,學生還準備留給子孫呢。」許克生笑道。
「劉大學士的字、詩都很有功底,有機會記得要謝謝他的。」
「好的。」許克生給黃子澄盛了一碗湯,笑道,「算起來,他也要謝謝我。」
「為何?」
「《孟子》。」許克生笑道。
黃子澄恍然大悟,明白他說的是洪武帝想刪減《孟子》,許克生也參與了勸阻。
黃子澄哭笑不得,「好吧。他是該謝謝你,你那天的話打動了陛下。」
許克生咧嘴笑了。
如果真的去刪減了《孟子》,劉三吾在讀書人中的名聲就臭了,他會成了讀書人的公敵,媚上、沒有風骨————
劉三吾肯定不想被讀書人臭罵,更不想被訂在青史之中,留下萬世罵名。
但是在老朱的壓力下,他只會屈從聖意。
自己在衙門要推進的改革,本是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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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許克生沒有急著走,想和黃子澄聊聊自己要推行的改革。
黃子澄雖然沒有當過地方官,但是讀的書多,肯定能從史書中找到參照。
然手順便聊聊自己進詹事院的事,看看以後從哪些方面發力。
沒想到黃子澄卻擺擺手,「改天再聊,改革本就該慎重的事,等我先看了再說。」
之後他的話題依然圍繞著洪武帝:「白龍駒的病,你何時治療?」
「學生奏請陛下,挑一個晴朗的天氣,陛下准奏了。
「好好做,治好了白龍駒,再給陛下一個好印象。」
「是,先生,」許克生回道,「學生接到任務就很謹慎,羅列了可選的方案,可能存在的風險,都一一奏報了陛下。」
黃子澄滿意地點點頭:「陛下的事,就要舉輕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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