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是龍潭虎穴


  雲熙沒說話,只悶悶地磨墨、鋪紙、勾線。良久,紙上現出個披甲的馬上男子,鎧甲掩了大半臉,瞧不清模樣。沒等白芷細看,她又捏起紙,丟進爐中,重新起筆。

  「小姐,您這畫的是誰呀?」白芷撐著桌沿,好奇地探頭。

  「這畫畫呢,三分靠筆力,七分靠意境。懂的人,他自然懂。」雲熙筆尖不停,眼尾掃向她,忽然鄭重起來,「若我此番有什麼差池,記住,莫要暴露自己,我自有法子脫身。」

  「侍寢可是天大的恩典,何況聖上本就對小姐有意。」白芷不懂。

  「你只要答應我便好。」雲熙擱下毛筆,拉著白芷的手道。

  小姐既說這是龍潭虎穴,那便是!

  良久,白芷終究是點點頭,應下了。

  

  深夜,雲熙的房依舊是亮的。

  她看著燭火,努力回想坊間說書人描繪的那場大戰。

  不受寵的皇子用智慧謀略,以少勝多,最終平定西北,創造神話。

  戰馬仰嘯震青天,鐵蹄踏起塵如煙。金甲龍紋身上穿,盾擋箭飛身如燕。衝鋒陷陣無人攔,敵軍潰退如潮般……

  筆鋒落下,戰馬蹄下的碎石、披風被風掀起的飄逸,都一一展現。

  雲熙看了看,又毫不猶豫投進爐中。

  這三日,是她在廣樂殿兩年最清閒的日子。

  崔南姝大約怕自己按捺不住火氣再罰她,索性讓她禁足房內「將養」。

  她便日日作畫,畫了燒,燒了又畫。

  -

  「去御前遞個話。」崔南姝對著小太監吩咐,「就說當年我陪嫁的丫鬟里,有個生得周正,還沒伺候過聖上。如今我禁足在此,心裡難安,想讓她替我去養心殿侍寢,也算盡點心意。」

  「是。」小太監躬身退了。

  沒成想,聖上那邊,竟應了。

  崔南姝忍著氣,親自給崔雲熙梳了個靈動的雙丫髻,簪上些珠翠流蘇,添了幾分嬌憨。

  酉時,雲熙給崔南姝磕了頭,便被扶上軟轎往養心殿去。

  她垂著眼,知道今夜多半是空等,可總要留下點「來過」的痕跡。

  哪怕微如塵埃,也好過全然被動。

  崔南姝想借她復寵?

  雲熙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不如,就讓她瞧瞧,什麼叫引火燒身。

  養心殿靜悄悄。

  崔雲熙指尖划過紫檀書案,案上那隻三足香爐瞧著眼熟——。

  前世,聖上無論宿在哪個宮苑,五更上朝前,總要回這裡對著裊裊輕煙靜坐片刻。

  案上的文房四寶擺放得規整,她緩緩坐下,燃香,鋪紙。

  直到窗外泛出魚肚白,她才拿起畫軸。

  時而退兩步遠觀,時而湊近了細瞧。

  良久,才對著畫作輕輕呵了口氣。

  一幅是聖上二十一歲在北地打的那場成名戰,另一幅……是聖上與自己對棋的模樣。

  雲熙伸了個懶腰,將畫軸卷好,塞進多寶閣最下層的暗格里,才徑直走向床榻。

  這畫,得聖上自己尋出來,才夠真切。

  她抬眼瞧了瞧時辰,嘴角悄悄勾了勾,帶著點狡黠。

  倚著雕花床架,卻沒真睡。

  ……

  天剛亮透,蕭賀夜照例往養心殿來。

  剛踏上階石,腳步忽又定住,眉峰不自覺地蹙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貴妃送來那侍寢的陪嫁丫鬟……」

  崔南姝近來總在這些事上動心思,偏她父親還在朝堂上跟自己別著勁。

  此刻一想到殿裡或許坐著個哭哭啼啼、如泣如訴的身影,蕭賀夜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煩躁順著後頸爬上來。

  「陛下,人在偏殿呢。」蔡全躬身應著,見帝王神色不耐,又補了句,「老奴聽守夜的小太監回,那姑娘昨夜就坐在偏殿,沒喚人,沒哭鬧,連口茶都沒要過。」

  「哦?」蕭賀夜本已轉身要走,聞言腳步又頓住,眼底掠過絲詫異。

  尋常宮人遇著這等事,要麼惶恐失態,要麼刻意逢迎,如此這般安靜的,倒是少見。

  蔡全瞧出帝王的意動,笑著推開偏殿門:「陛下。」

  蕭賀夜順勢邁進門,殿內檀香裊裊,繞過屏風,便見床架邊縮著個小小的身影——竟是她,崔雲熙!

  心頭驀地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下。

  前幾日她誤入寢殿時的慌張、蹲在廊下餵貓時的柔和、擅自送來羹湯時的侷促……那些零碎的畫面忽然湧上來,仍歷歷在目。

  喉頭不禁滾了滾。

  原來……這些都是算計?

  面前之人,不過是崔南姝用來爭寵的棋子,自己竟還……手上的珠串猛地被捏緊。

  目光掃過床榻,女子一身宮裝素雅飄逸,兩個雙丫髻靈動俏皮,身形高挑纖細。床榻之上自帶風情,再配上那一絲懵懂,簡直讓人慾罷不能。

  是天生的尤物。

  不對。

  蕭賀夜忽然想起什麼,眉峰蹙得更緊——

  崔南姝素來善妒,斷容不得身邊人有半分出挑。

  蕭賀夜又想起女子被崔南姝折磨出血淋淋的傷口,與她對弈時自己的酣暢,暗衛的稟報。

  這些都做不了假。

  頃刻之間,帝王心思百轉千回。

  算計終被真心壓下,蕭賀夜願意相信雲熙。只是朝局如棋,崔家在朝堂上的動作越發明顯,這時候對崔南姝身邊的人動心……

  再等上一陣子罷,蕭賀夜指尖在腕間珠串上碾了碾,抬腳就要離開走。

  可目光卻定在雲熙身上,看她此刻貓兒一般,眉頭微蹙,鼻尖凍得發紅的樣子,終是於心不忍。

  女子突然偏頭咂咂嘴,嘟噥了一句什麼。

  「蔡全,她說什麼?」蕭賀夜問著蔡公公話,可目光始終沒離開雲熙。

  蔡全撓著後頸陪笑:「奴才……奴才離得遠,沒聽清呢。」

  蕭賀夜不自覺往前傾了傾身,耳廓微張,似在期待些什麼。

  可殿內卻只剩她均勻的呼吸,

  正怔愣著,面前的人兒中人忽然又咂了咂嘴:「師傅……」

  蕭賀夜心口猛地一縮。

  師傅?她竟有師傅?是哪個膽大的?

  還沒等細想,又一聲軟糯囈語:「再和奴婢對一局棋嘛……」帶著點撒嬌的尾音。

  是了!蕭賀夜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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