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永順染坊
暮色四合,姜行山書房內燈火初燃。
姜明歡又一次立於父親書案前。
跳動的燭光在父親的面容上投下搖曳的陰影,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錠的氣息。
姜明歡屏退了左右,沒有迂迴,徑直開口,「父親,女兒今日前來,是想問一個人,陸玉衡。」
她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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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姜行山手中那管紫毫輕輕擱在了青玉筆山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抬起頭,眼中掠過一思茫然,仿佛在記憶中搜尋這個陌生的名字。
然而,那茫然僅持續了瞬息。
「陸玉衡……」他緩緩重複著這個名字,語調低沉,「你從何處聽得此人?」
「女兒在汝南的人回報來的。」
姜明歡沒有隱瞞,目光亦是坦然。
「還請父親告知,此人是誰,與二叔,與姜家,究竟有何瓜葛。」
姜行山沉默下去,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案面。
良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帶著經年累月的沉重。
「那是……一樁醜事。」
他開口,聲音乾澀,「一樁你祖母與我,費盡心思想要掩埋的醜事。」
他的敘述緩慢而壓抑,將一段過往緩緩揭開。
「你二叔當年在汝南,本是去修身養性,可他……竟與那一男子過從甚密。甚至,已了形影不離、惹人非議的地步。
起初,族中長輩只道他們是知交好友,雖覺過於親密,也未深想。
直至……有人親眼所見,二人於夜半時分,在書房內……舉止悖逆人倫。」
姜行山的聲音到這裡,顯出幾分猶豫來,想必也是難以啟齒。
姜明歡靜靜聽著,面上無波,心中卻已瞭然。
「汝南宗族那邊不敢隱瞞,快馬送了密信入京。你祖母聞訊,當場便差點背過氣去。」
姜行山閉上眼,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的震怒與羞恥。
「我姜家雖非鐘鳴鼎食之族,卻也世代清流,豈容此等污穢之事玷辱門楣!」
「所以,府中派人去了汝南?」
姜明歡問道。
「是。」姜行山斬釘截鐵,「是我親自指派的心腹,帶了人手,星夜兼程趕赴汝南。目的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語句。
「不惜一切代價,將二人拆散,並將那陸玉衡請走,永絕後患。」
「如何……請走的?」
姜明歡有些訝然。陸玉衡的突然離開,竟是姜家的手筆嗎?
姜行山避開了女兒的視線,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聲音更低。
「具體細節,我那時並不願過多追問。只知曉,過程……不算平和。」
「可是他不願離開?」姜明歡追問。
「不僅如此。那陸玉衡似乎也並非毫無根底之輩,身邊亦有暗衛隨從,雙方……曾有些許摩擦。
最終,是我們的人占了上風,將他強行送離了汝南。之後,便再無音訊。」
「如此強行送離,便能杜絕二人再見嗎?若陸玉衡再找機會尋回來呢?」
姜明歡看著父親。
「尋回去亦是無用。」他搖了搖頭,「陸玉衡被送走不久,我們便將你二叔接回來了。接著他便由你祖母做主,與王氏成婚了。」
「可二叔就這樣同意這樁婚事了嗎?」姜明歡總覺得這並非二叔的性子。
「起先是不同意的,甚至鬧了絕食。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哪能由得他做主……尤其是我們這種門第。再說,他總要娶妻,總不能,真與一男子過一世。」
憶及此,姜行山深深嘆了口氣。
母親向來強勢,此事如了她的願,可姜行頤卻從此變了個人。
從前雖也混帳,卻總還有所顧及,也並非全然不思進取。
可自成婚以後,他便徹底不再理會府中,只終日流連於花街柳巷,也不怎麼歸家,更遑論教養子女。
姜明歡見父親的模樣,心知,府中大小事務,朝堂風雲,已耗盡了他的心力。
如今,他無力也無意再去深挖一樁在他看來已然了結的陳年舊案。
姜明歡不再多問,只是微微福禮,「女兒知曉了。多謝父親告知。」
事已至此,父親只怕並不知曉旁的了,也不願再知曉更多了。
退出書房時,夜色已濃。
廊下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府中派去的人與陸玉衡的隨從發生了摩擦……這摩擦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陸玉衡再無音訊,是真的遠走他鄉,還是……短暫的沉默?
姜明歡在苦苦思考的同時,墨林也在為著那粗布包煩惱。
這東西太過尋常,幾乎無從下手。
再說那上面的粘物。
京中能用得起珍珠粉的人家不少,而桃花瓣更是尋常之物。
於是,他只能先從布料本身入手。
這種深藍色粗布,雖普通,但或許,織法染料的細微差別,能有所指向。
墨林拿著布樣,幾乎訪遍了京城東南西北四城的布莊,綢緞莊乃至成衣鋪。
可大多數掌柜只看一眼便搖頭,說這是最下等的粗布,各處都有售賣,難以分辨出處。
直到他到了南城一家門面窄小,專供京中府邸下人採買的老布莊裡。
布莊只售賣成衣大件,並不經手這等小玩意。但那掌柜的看墨林臉上憂色重重,還是戴起了老花鏡,對著布料反覆摩挲起來,又湊到鼻尖細細聞了聞。
不久,他慢悠悠地道,「這布……染得不大勻,細看這藍色里透著點灰敗氣,像是用了一種廉價的土靛。城西永順染坊出的低價布,好些年都是這個味兒……」
永順染坊……
墨林終於聽到了些不一樣的消息,不免為之精神一振,謝過掌柜的以後,便立刻趕往城西。
然而,永順染坊的管事面對詢問,卻面露難色。
「官爺,不是小人不配合。這布,光是去年就出了上千匹,採買的府邸沒有一百也有幾十,侯府,伯府,尚書府……各家都有份,這如何查起?」
線索似乎就此中斷。
但墨林並未放棄,他換了個思路。
「那麼,近三個月內,可有哪家府邸,單獨或小批量地採購過這種布料?不是大宗採買下人衣物,而是只需夠做一兩個小物件的量?」
管事皺著眉頭想了半天,還是搖頭,「沒有。這等粗布,都是成批量走,誰家會零買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