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閉口不談
父女二人趕到沈府時,門房似乎早有預料,恭敬地將他們引了進去。
沈崇禮聽得通傳,早早便到書房了。
他穿著家常的深色直綴,坐在黃花梨木太師椅上,背脊挺得筆直,頭髮一絲不苟,但臉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重
見他們進來,他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坐下。
「我知道你們為何而來。」姜行山剛落座,還未及詢問宮中之事,沈崇禮卻先一步出了聲,截住了他的話頭。
他聲音有些沙啞,目光掠過二人關切的臉,「是為昨夜宮裡的事吧?」
姜行山點點頭,語氣急切。
「岳父大人,聽聞陛下昨夜震怒,召您入宮,小婿心中實在不安。不知……究竟所為何事?可有小婿能效力之處?」
沈崇禮端起手邊的茶杯,呷了一口,方才緩緩放下,臉上浮出一個算得上是寬慰的笑容。
「不必擔心,沒什麼大事。陛下昨夜召我入宮,不過是討論如今朝中的浮躁風氣。言語間,一時怒起,砸了方硯台。外面那些傳言,多是誇大其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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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真只是一場尋常的君臣敘話。
姜明歡坐在下首,靜靜地看著外祖父,試圖從外祖父的臉色中看出些什麼。
可他面色如常,語調平穩。雖眉宇間有幾分凝重,似乎也只是他一貫的神情。
她實在瞧不出什麼。
可是,她不信外祖父的這番說辭。
她不相信,皇帝會在深夜緊急召見一位早已致仕的老臣,僅僅是為了討論朝中風氣,還一時惱怒到砸東西。
前世記憶如潮水漫上心頭。也是在書房,只是,是在賀家。
那時,外祖父與賀知章激烈爭執後,她心中不安,急忙上前詢問。
可他面色也是這般輕鬆,只拍著她的手背對她說,「無事,不過是與賀大人討論些朝政,意見相左罷了。歡兒不必擔心,你一個人,萬萬要照顧好自己。
可不久之後,沈家便出事了。
如今,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語氣。
姜明歡垂下眼眸,盯著自己裙擺上細密的繡紋,「外祖父,真的……只是討論朝中風氣嗎?」
她聲音還透著幾分緊張的微顫。
沈崇禮端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自然地送到唇邊,呷了一口,才道:「聖心難測,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既然說了是討論風氣,那便是討論風氣。我們做臣子的,豈能妄加揣測?」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姜明歡身上,帶著安撫,「歡兒,你即將成婚,是樁大喜事。朝堂上的風波,自有我們這些老骨頭操心。你如今,安心備嫁便是。」
姜行山在一旁,眉頭依舊緊鎖。
他看得出岳父有所隱瞞,但話已至此,也不好再追問。
「既如此……小婿便放心了。」
沈崇禮點了點頭,轉而問起姜明歡的婚事籌備情況,語氣多了幾分慈愛。
姜明歡配合地回答著,心中卻已繃緊了一根弦。
她腦中飛速回想著近來的種種。
昨日裴硯舟深夜來時,她還特意問起了賀家動向。
裴硯舟說得明確。賀知章近來在朝堂低調得很,幾乎緘默不言,下朝了便回府。鹽務和客棧那邊,也一直收斂著,儼然一副明哲保身的姿態。
此外,前世外祖父被構陷入獄之時,正是賀家勢力擴張最為迅猛,氣焰最為囂張的時候。那時他們毫無顧忌,自然敢對已致仕的沈家下手。
可如今時機不對,賀家自己也處在風口浪尖,怎會突然行此險招?
若賀家要在此刻對外祖父發難,又何須在朝堂上如此收斂?
難道賀家近來的收斂蟄伏,並非畏懼,而是為了麻痹眾人,暗地裡卻布下了針對沈家的殺局?
可這風險未免太大,賀知章那個老狐狸,會如此行險嗎?
她百思不得其解,總覺得有什麼關鍵之處被自己遺漏了。
眼見父親已準備告辭離開,姜明歡心念一動,停下腳步,對姜行山道,「父親,您有公務便先回去吧。女兒許久未見外祖父母,想再多陪他們說說話。」
姜行山不疑有他,點了點頭,「也好。你多陪陪,寬慰寬慰他們。」說罷,又向沈崇禮行禮告辭,先行離去了。
送走父親,姜明歡便轉去了沈老夫人所在的內院。
沈老夫人見她去而復返,果然十分歡喜,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從她的飲食起居問到婚事籌備,臉上儘是慈愛笑容,看不出半分憂色。
顯然,她對昨夜宮中的風波一無所知,抑或是,信了外祖父那套說辭。
姜明歡心中稍定,至少外祖母這裡暫時是安穩的。
她陪著沈老夫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品評了新得的杭綢料子,又聽她念叨了些養生之道。期間,沈崇禮也踱步過來,坐在一旁,偶爾插一兩句話,神情看著閒適。
姜明歡尋著機會,便似不經意地,將話題往朝中風向上去引。
她端起手邊的青瓷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狀似閒聊般提起,「前些日子聽聞,吏部那位張大人,好像因為考評的事,被御史參了一本,鬧得有些不愉快。這京城裡頭,真是瞬息萬變。」
沈崇禮眼皮都未抬,只嗯了一聲,淡淡道,「宦海浮沉,尋常事耳。」
姜明歡又道,「說起來,賀家近來倒是安靜得很。賀大人在朝堂上都不怎麼說話了,與往日大不相同。」
沈老夫人接口道,「安靜些好,他們家那個小子,也該收斂收斂了。」
沈崇禮這次連嗯都沒嗯,只慢條斯理地撥弄兩個核桃,仿佛沒聽見。
姜明歡幾次試探,都如石子投入深潭,連個漣漪都未曾激起。
顯然,沈崇禮這是看出了她的意圖,不願接上話頭。
眼見這般試探毫無用處,姜明歡心中焦急,卻又無可奈何。
終於,她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眉眼間染上憂色,聲音也低柔了幾分。
「許是日有所思,昨夜竟夢到了母親。」她抬眼看向沈崇禮。
「母親在夢中叮囑,說賀家……並非良善之輩,最是錙銖必較。我與九王爺結親,離賀家遠遠的,是再好不過了。」
「她還說,平日裡也莫要與他們往來,免得……平白招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