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地震

  劉世廷落網後。

  他不加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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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他當上副縣長那一年開始，一筆一筆，像一個會計在年底對帳。

  哪一年哪個月收了誰的什麼，以什麼名義，通過什麼渠道，經了誰的手。

  他說到有些細節時甚至需要停下來想一想，用手指在桌面上劃著名月份和數額，像在核對一筆舊帳。

  辦案人員起初還追問，到後來只剩下記錄的筆尖在紙面上刷刷地划動。

  整整四個小時，劉世廷的嘴唇乾了又抿，抿了又說，中間喝了兩杯水，去了一次洗手間，回來之後繼續。

  他把一塊石頭翻了個底朝天，底下藏著的東西全都亮了出來，自己動手在太陽底下曬。

  他交代完畢之後，消息像一把撒出去的網，在東山官場的水底下無聲無息地鋪開。

  接下來幾天，那些曾經跟他同過桌、喝過酒、在同一個項目報告上籤過字的官員們爭先恐後地湧向了紀委辦公室。

  那場面有些荒謬——紀委走廊里排起了隊，有人在等候區的長椅上坐了兩個小時，筆記本在手心裡攥得汗濕，輪到他進去的時候幾乎是跑著撲進去的。

  每個人的說辭都差不多：」我早就想反映了，只是沒有勇氣」，」我是被劉世廷脅迫的」，」我收過，但都退回去了」。

  還有那些本已被留置的官員，現在再也沒有了顧忌，他們開始爭先恐後揭發劉世廷的問題。

  一個接一個，像秋天樹上熟透的果子被風一吹，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證據鏈在這些交錯的口供中環環相扣，每一環咬合時的聲響都在東山官場的上空迴蕩著，震得地皮發顫。

  有人交代了工程款的返點，有人供出了土地出讓當中的暗箱操作，有人把市委副秘書長周明的名字和白紙黑字的轉帳記錄一起擺在了桌面上。

  那些名字在過去的東山官場裡曾經是通行證，是敲門磚，是壓在別人頭頂的一隻只手掌，此刻它們以另一種方式被釘在了紙質材料上，每一個筆畫都透著鐵鏽的氣味。

  整個東山官場發生了十二級地震。

  那座看上去穩如磐石的權力大廈，地基下面被人掏空了不知道多少年，此刻終於轟然塌陷。

  震動從縣委大院一直傳導到鄉鎮政府的最後一間辦公室，窗戶玻璃在晃動中嘩啦啦地響，文件櫃裡的檔案夾從架子上滑落下來，一地狼藉。

  每一樁案子都像一根線頭，扯出來就帶出一串珠子，珠子有大有小，有明有暗，但它們串在同一根繩子上，提起來的時候嘩啦啦地響成一片。

  那些人在東山待了少則五年多則十幾年，職位有高有低，關係有親有疏，但他們共享著同一套暗語、同一個圈子、同一套心照不宣的規則。

  那個圈子現在被連根拔了起來，連帶那些規則一起晾曬在正午的日光下，萎縮、扭曲、散發出陳腐的氣味。

  最後算下來，東山縣從處級到科級，近一半手握實權的官員牽涉其中，四個副縣長、七個縣直部門一把手、十一個鄉鎮黨委書記或者鎮長被立案審查。

  甚至人大主任王振邦及政協主席李茂林也被留置。

  周明和多名市委要害部門領導也都被一一立案審查，貪腐的蓋子被徹底掀開，壓在東山頭上多年的烏雲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周明是在一次政府會議上被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