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錢大同的變臉藝術
此時的錢大同，幾乎是逃回自己縣委家屬院深處的房子。
他摸索著穿過玄關，一路跌跌撞撞地衝進一樓的衛生間。
「啪！」
刺目的白熾燈光瞬間傾瀉而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猛地抬頭，巨大的鏡面映出他臉頰上，那道微微凸起的紅痕。
那是蘇若雪的巴掌，留下的印記。
「賤人！」
錢大同的臉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眼白爬滿猙獰的血絲，嘴唇哆嗦著。
「蘇若雪……你個賤人，竟敢……竟敢打我？！」
錢大同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衛生間，沒有回臥室，而是將坐在沙發里。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窗外的雨聲似乎也停了。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尼古丁的辛辣，絲毫沒能麻痹那尖銳的屈辱感。
嗡…嗡…嗡…
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許國華，江原市副市長！
錢大同的瞳孔驟然收縮，這麼晚了，許國華親自給他打電話？！
他深吸一口氣，在電話接通的前一秒，臉上所有暴戾、扭曲的表情瞬間退去。
換上了一種近乎刻入骨髓的謙卑、恭敬和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倦意的溫和。
「許市長？」他的聲音帶著受寵若驚般的驚喜，「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是有什麼重要指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短暫的沉默讓錢大同的心懸得更高。
終於，許國華沉穩而略顯低沉的聲音傳來，「大同啊，還沒睡？打擾你了。」
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沒什麼大事，就是剛開完省里一個視頻協調會，精神頭還沒下去，想到你們清源水利局最近……動靜不小啊，就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錢大同握著手機的手心，瞬間沁出冷汗。
他腦中飛速旋轉，立刻順著話頭，語氣變得更加誠懇。
「許市長您批評得對！是我們工作沒做好，讓領導操心了。張立明同志的問題……唉，真是令人痛心疾首！是我這個班長沒帶好隊伍，失職失察，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局裡現在正在深刻反思，全面加強黨風廉政教育，一定堅決肅清張立明流毒，絕不讓類似事件再次發生！請許市長放心，也請市里放心！」
他這番檢討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將責任攬在自己失察上。
同時表明堅決整改的態度，試圖堵住許國華可能的問責。
許國華在電話那頭似乎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別的意味。
短暫的停頓後，話鋒卻陡然一轉，「那個王強……聽說在這次事件里，表現得很突出？」
錢大同的心猛地一沉，許國華真正的意圖終於浮現！
他提到王強，絕非簡單的詢問。
錢大同的神經，瞬間繃緊到極致。
他大腦飛速運轉，揣摩著許國華的用意。
是單純的關注？
還是……對王強產生了興趣？
或者，是對王強背後周海闌的忌憚？
電光火石間，錢大同做出了判斷。
他不能把王強捧得太高，那等於承認自己無能，也助長了對手的氣焰。
但也不能把王強貶得太低，否則顯得自己嫉賢妒能。
打壓功臣，更可能讓許國華覺得他掌控力不足。
他斟酌著詞句，語氣變得複雜起來，帶著長輩對後輩那種又愛又憂的複雜口吻。
「王強同志啊……年輕，確實有股子闖勁，專業能力也強，這次在污染事件處置上，是發揮了關鍵作用。」
他先肯定了成績，這是事實，無法抹殺。
緊接著，話鋒微妙地一轉，帶著憂慮。
「不過……許市長，年輕人嘛，有時候就難免……鋒芒太露，做事不夠周全。像這次處理鄰縣金輝廠的事，雖然結果是好的，但方式方法上，就有些……操之過急！
越過了一些協調溝通環節，搞得兄弟縣意見很大，也給我們後續工作帶來了被動。局裡也在努力引導他，希望他能更快地成熟起來，既要敢擔當，也要講方法、顧大局。」
這番話，錢大同說得極為誠懇，表面上是在說王強年輕、不夠周全。
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暗示王強不懂規矩、破壞團結，不尊重上級和兄弟單位。
將他果斷處置污染的行為，偷換概念成了魯莽、越權和不顧大局。
這既符合許國華電話開頭動靜不小的定性。
又巧妙地將王強的功勞轉化成了需要引導的問題。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錢大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覺到許國華在思考，在權衡。
終於，許國華的聲音再次響起。
「是啊，你說得對。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做工作，尤其是我們水利工作，牽一髮而動全身，光有衝勁可不夠。位置越高，越要懂得平衡，懂得規矩的分量。」
錢大同立刻捕捉到了這微妙的信號，心中狂喜！
許國華果然對王強不滿！
他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表忠心的機會稍縱即逝。
「許市長您高瞻遠矚，一語中的！我完全贊同！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尤其是在領導崗位上，更要時刻保持清醒，講政治、顧大局、守規矩！王強同志這方面，確實還需要多加錘鍊。
請許市長放心，我這個班長，一定把好關，帶好隊伍，確保局裡各項工作都在正確的軌道上運行，絕不給市里添亂！清源水利局，永遠堅決擁護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堅決服從許市長您的指示！」
錢大同把自己和王強徹底劃清了界限，旗幟鮮明地站到了許國華的陣營。
電話那頭的許國華似乎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滿意。
「嗯，大同同志，你的覺悟和擔當，我是放心的。」
許國華的語氣明顯緩和了許多，「明天，我正好要去清源調研幾個重點水利項目的情況，到時候我們見面再細聊吧。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
「是是是！許市長您辛苦！我明天一定在局裡恭候您蒞臨指導！」
錢大同連聲應道，語氣恭敬熱切。
「嘟…嘟…嘟…」
忙音傳來，電話掛斷了。
錢大同依舊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手機緊緊貼在耳邊。
客廳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起伏。
幾秒鐘後，他緩緩放下手機。
他先前的謙卑、熱切的臉，此刻只剩下陰謀得逞的陰冷。
他賭對了！
許國華對王強果然有強烈的不滿！
這種不滿，絕不僅僅是因為王強不懂規矩，更深層的原因……
張立明！
是了，一定是這樣！
張立明那個蠢貨，能在清源盤踞多年，背後怎麼可能沒人？
他張立明，十有八九就是許國華在清源水利系統布下的一顆重要棋子！
王強掀翻了張立明，就等於直接打了許國華的臉，斷了他一條臂膀！
所以他是在尋找新的代理人，尋找能替他繼續掌控清源水利局面的人！
而自己，剛才那番深明大義的表態，無疑正中許國華下懷。
「呵呵……哈哈……」
一陣壓抑不住的快意低笑，從錢大同喉嚨深處逸出。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帶著一種棋手重新握住底牌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