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規矩
劉半方辦事效率極高。
不過半天，何敏就被轉移到了月城安和私立醫院的頂級VIP病房。
這裡不像醫院，更像五星級酒店的套房。恆溫恆濕，空氣中飄著安神的淡香，醫療設備全被巧妙地隱藏在牆壁和裝飾櫃裡。
楚葉站在床邊，看著靜靜躺著的母親。
昂貴的藥材化作涓涓細流，通過輸液管，一點點注入她乾枯的身體。何敏的臉色，比之前紅潤了些許，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這些，都是用錢堆出來的。
用他拿命換來的機會，堆出來的。
楚葉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母親的手背，皮膚依舊鬆弛，但底下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彈性和溫度。
就在這時，床上的人，睫毛顫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楚葉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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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下身，連呼吸都停滯了。
何敏的眼皮掙扎著，緩緩掀開一道縫隙。模糊的光線讓她不適地眯了眯，過了許久，她的瞳孔才重新聚焦。
視線里，是一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小……葉？」
她的嗓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媽，是我。」楚葉的身體繃得很緊，他握住母親的手，「我回來了。」
何敏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渾濁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想說話，卻被湧上的情緒堵住了喉嚨，只能發出斷續的嗚咽。悲傷，喜悅，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她衰弱的身體裡衝撞。
「媽，沒事了。」楚葉替她擦去淚水，「都過去了。你好好養身體。」
「你……你怎麼……」何敏喘著氣，環顧四周，「這是哪裡？你爸呢？」
楚葉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最怕的問題，還是來了。
他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此刻卻覺得無比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片。
「這裡是月城最好的醫院。我接你來享福的。」楚葉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我現在出息了，學了點本事，能掙錢了。」
「學本事？」何敏的思緒還有些混亂，「什麼本事？你不是還在……」
「師傅！大喜啊！天大的喜事！」
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劉半方的大嗓門直接沖了進來，臉上掛著誇張的笑容，手裡還提著一個巨大的果籃。
「阿姨醒了！我就說師傅您一出手，那絕對是藥到病除！神仙手段！」
他幾步衝到床邊，把果籃重重一放，對著楚葉就是一個九十度的鞠躬。
「師傅威武！」
何敏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愣住了。她看著這個點頭哈腰的陌生胖子，又看看自己的兒子，滿臉都是困惑。
「小葉，這位是……？」
「媽，他叫劉半方，我……我的一個朋友。」楚葉頭皮有些發麻。
「朋友？」劉半方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阿姨，您可別聽師傅謙虛！我哪有資格當師傅的朋友！我是他最忠實的小跟班！師傅現在可是我們月城鼎鼎大名的神醫！」
「神醫？」何敏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看著楚葉，「小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什麼時候成神醫了？你爸呢？他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一連串的問題，讓病房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劉半方也察覺到氣氛不對，訕訕地閉上了嘴，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媽。」楚葉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握著何敏的手，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儘量平穩，「我之前遇到了一個高人，他看我根骨不錯，就收我為徒，教了我一身醫術。我現在靠這個吃飯，劉總……劉半方就是我的老闆，他很看重我。」
他將早已編織好的謊言，用最真誠的語調說了出來。
何敏定定地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透著審視。她雖然久病，但心不糊塗。兒子身上發生的變化太大了，大到讓她感到不安。
「老闆會叫員工『師傅』？」她問，一針見血。
「那是劉總抬舉我。」楚葉解釋道，「我治好了他一個很重要的親戚，他感激我，所以才這麼客氣。」
「那你爸呢？」何敏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固執，「他去哪兒了？為什麼不來看我？」
楚葉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他不能說。
一個字都不能說。
「爸他……公司派他去海外做一個很重要的項目，要去很久。」楚葉垂下眼帘，不敢與母親對視，「那邊信號不好，聯繫不上。他走之前交代我，一定要照顧好你。」
「是嗎？」何敏的語氣里聽不出信了還是沒信，「海外……」
她喃喃自語，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
病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劉半方站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喘，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闖了禍。
許久，何敏才重新抬起頭，她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摸著楚葉的臉頰。
「瘦了。」她說，滿是心疼，「也長大了，像個大人了。」
楚葉的鼻尖一酸。
「媽，以後有我呢。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好，好……」何敏的眼淚又流了出來，但這次，臉上卻帶著笑，「我兒子有出息了，我高興……咳咳……」
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她的臉憋得通紅。
楚葉立刻起身，熟練地為她拍背順氣，又調整了一下輸液的速度。
「媽，你剛醒，身體還很虛，別想太多，也別說太多話。好好休息。」
「嗯。」何敏順從地點點頭，疲憊感再次襲來，她的眼皮開始打架。
看著母親重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楚葉才鬆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一句話沒說，只是看著劉半方。
劉半方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冷汗都下來了。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咋咋呼呼，差點捅出天大的簍子。
「師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高興了……」他結結巴巴地解釋。
「王家的事，安排好了？」楚葉打斷他，語氣冰冷。
「啊？哦！安排好了！妥妥的！」劉半方連忙點頭，「車就在樓下候著，王家的大管家親自在車裡等您。他們說，只要您過去，條件隨便開！」
「知道了。」楚葉的回答很簡短。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剛才面對母親時的那一點點溫情，此刻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刺骨的寒意和決絕。
那個笑容，母親臉上欣慰的笑容，是建立在一個巨大謊言之上的空中樓閣。
而他，必須用敵人的鮮血和白骨，為這個樓閣打下最堅實的地基。
他要讓這個謊言，變成比現實更堅固的真實。
「劉半方。」
「哎！師傅您吩咐！」
「去告訴王家的人。」楚葉沒有回頭，「我治病，有兩個規矩。」
「第一，過程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擾。」
「第二，診金，我要於家在城西那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