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完成
電視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客廳里投下唯一的照明。省台晚間新聞正在播報,女主播用標準清晰的普通話宣布著一條快訊。
「本台消息,備受關注的於家涉案調查取得重大進展。省廳專案組經過縝密偵查,已獲取確鑿證據。主要犯罪嫌疑人於東、於風已被移交司法機關。趙局長在新聞發布會上表示,此案的偵破彰顯了……」
龍牙看著屏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結束了?」
唐曉琳沒有回答。她靠在沙發上,影子被電視光拉得很長。楚葉離開後的死寂仿佛還凝固在空氣里,新聞播報員的聲音無法將其完全驅散。
「於家倒了,毒蛇的目標不就……」龍牙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了楚葉的代號,想起了那句宣戰。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唐曉琳的手機在茶几上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著一個來自省廳的號碼。她拿過手機,接通。
「唐隊長,趙局長請你立刻來一趟辦公室。」電話里的男聲公事公辦。
「現在?」
「是的,立刻。」
電話掛斷。
龍牙問:「他們說什麼?」
「趙局長要見我。」唐曉琳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你看好這裡。」
她的動作沒有一絲猶豫,仿佛楚葉那番話造成的裂痕已經被她暫時封存。
省廳大樓燈火通明。
趙局長的辦公室在頂層,門是厚重的實木。唐曉琳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請進。」
趙局長五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上除了一個保溫杯和一部紅色電話,再無他物。他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
「坐,曉琳。」他用一種長輩的口吻稱呼她。
唐曉琳坐下,背挺得很直。
「新聞看了?」趙局長主動開口。
「剛看。」
「很好。於家案辦得不錯,輿論壓力很大,你們頂住了。」趙局長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卻沒有喝,「市里省里都很滿意。你的功勞,我會在報告裡寫清楚。」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唐曉琳平靜地回應,「是整個團隊的。」
「對,團隊。」趙局長重複了一遍,他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所以,為了保護團隊,有些事情需要及時切割。」
唐曉琳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個代號『毒蛇』的兇犯。」趙局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經過我們研判,這是一起獨立的極端暴力犯罪。兇犯性格偏執,反社會人格。他和於家的案子,沒有直接關聯。」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那敲擊聲還在繼續。
「趙局,這不符合事實。」唐曉琳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毒蛇在廣播中明確提到了『聖手』,這是楚葉的舊代號。他還提到了十年前的舊事。他的復仇目標非常明確。同時,我們查到毒蛇的資金來源與於家在境外的洗錢網絡有重合。」
趙局長的敲擊聲停了。他看著唐曉琳,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曉琳,你是專案組長,要從大局看問題。於家案已經定性,移交司法。現在最重要的是穩定。把毒蛇案和於家案捆綁,會讓案情變得複雜,給社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只懂證據。」唐曉琳毫不退讓,「切斷兩者的聯繫,等於放棄了最重要的追查線索。我們永遠也查不到毒蛇背後的人,也查不到他為什麼能拿到『聖手』的檔案。」
「檔案的事,會有紀律部門介入調查。」趙局長打斷她,「至於毒蛇,省廳會成立新的專案組,從反恐的角度跟進。你們特偵組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完成?」唐曉琳重複著這個詞,「我的隊員是毒蛇的刺殺目標,你現在告訴我任務完成了?」
「楚葉同志的安全,組織上會考慮。我們會為他提供最高級別的保護。」趙局長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但特偵組的授權,到此為止。從現在起,停止對毒蛇案的一切調查,將所有卷宗、證物、分析報告,全部移交給省反恐總隊。」
「這是在包庇。」唐曉琳站了起來,「於家背後還有人。毒蛇的出現,就是那個『背後的人』為了滅口,或者為了報復。您現在強行切割,是在保護誰?」
趙局長的臉徹底冷了下來。「唐曉琳同志,注意你的言辭和身份!你是在質問你的上級嗎?」
「我是在質問一個不合理的決定。」
「決定?」趙局長也站了起來,他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這不是決定,是命令。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你父親當年也沒有你這麼大膽。」
提及父親,讓唐曉琳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我父親教我的是服從真相,不是服從權力。」
「真相?」趙局長逼近一步,他的個子很高,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唐曉琳完全籠罩,「有些真相,是不能碰的。碰了,會死人。不只是你,還有你身邊的人。你那個叫楚葉的隊員,他自己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嗎?他為什麼要把你們推開?因為他比你清楚,你們在面對的是什麼!」
唐曉琳的大腦一片空白。趙局長怎麼會知道楚葉推開他們的事情?除非……他們的安全屋,一直處於某種形式的監控之下。
這個認知讓她遍體生寒。
「你沒有選擇。」趙局長的語速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壓力,「要麼服從命令,保住你的人,也保住你自己。要麼,你就帶著你的『真相』,一起被埋進土裡。」
他的話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疲憊和冷酷。唐曉olin忽然察覺,他或許不是敵人,他只是一個傳話的人。一個同樣被巨大壓力所迫,選擇了妥協的傳話人。
「我需要一個解釋。」唐曉琳開口,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個能讓我對我的隊員們解釋的理由。」
「理由就是,這潭水太深了。」趙局長退後一步,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後,仿佛剛才的壓迫從未發生過,「深到我們所有人都可能被淹死。現在,有人給了我們一個上岸的機會。我抓住了,你也應該抓住。」
「把別人推下水,換自己上岸的機會?」
「這是唯一的選擇。」趙局長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這是命令文件。簽了字,明天一早,反恐總隊會來辦理交接。」
唐曉琳看著那份文件。白紙黑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個枷鎖。
她沒有去接那支筆。
「如果我不簽呢?」
「那明天早上來交接的,可能就不只是反恐總隊了。」趙局長抬起頭,「紀委的人也很想和你聊聊,關於你違規調查省廳保密檔案,以及你的隊員楚葉的真實身份問題。」
這是最後的通牒。
用楚葉來威脅她。
唐曉琳沉默地站著。辦公室的空氣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她想起了楚葉在樓梯轉角處留下的那句話。
「在我失控的時候,能從背後對我開槍的人。」
原來他指的失控,不只是他自己。也包括現在這種情況。當整個系統都選擇背棄他們的時候,誰來做那個保險?
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筆。筆身冰涼。
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省廳大樓,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城市依舊燈火輝煌,但在這片光芒之下,有些東西正在被迅速掩埋。
她回到安全屋。龍牙正坐在客廳里擦拭他的槍,見到她回來,立刻站了起來。
「怎麼樣?」
唐曉琳沒有說話,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空無一人的街道。她能感覺到,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著這裡。
「我們被放棄了。」她終於開口,對著窗戶的倒影說。
「什麼意思?」
「所有權限被收回。毒蛇案,從現在起,跟我們沒關係了。」
龍牙手裡的擦槍布掉在了地上。他無法理解這個轉折。
「為什麼?我們明明……」
「因為我們太接近答案了。」唐曉琳轉過身,她的臉上沒有了在趙局長辦公室里的那種緊繃,只剩下一種沉靜的決斷。
她一步步走上樓梯,停在二樓走廊的黑暗前。楚葉的房間門緊閉著。
「那我們怎麼辦?」龍牙在樓下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茫然。
唐曉琳沒有回頭。
「他說得對。」
「他說什麼對?」
「我們是他的保險。」唐曉琳的手,按在了自己腰間配槍的槍柄上,「現在,保險該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