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風雨夜歸人


  兩年後的黃昏。

  雨,下得像天漏了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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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那種江南常見的、纏綿悱惻的毛毛雨。

  是深秋的冷雨,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噼里啪啦,沒個消停。

  天空閃過一道閃電。

  公安局那兩扇黑沉沉的大鐵門,「哐當」一聲後關上。

  一個高大黝黑的男人立在門前,雙目直直的看向深夜。

  他叫吳宏海,手裡就提著一個破網兜。灰綠色的尼龍繩,邊緣都磨得起了毛刺。

  裡頭胡亂塞著兩件辨不出顏色的舊單衣,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還有一個硬邦邦的、啃了一半的雜麵窩頭。

  這就是他在裡頭熬了七百多天,換來的全部家當。

  雨水順著打綹的、油膩膩的頭髮往下淌,流進脖領子裡,冰得他一哆嗦。

  他抬起手,胡亂抹了把臉。雨水混著眼角不知是水還是別的什麼,又咸又澀,糊住了視線。

  手背上那道蜈蚣似的疤,被冰冷的雨水泡得發白、發脹,像條醜陋的死蟲子趴在那裡。

  自由了。

  這兩個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慌,又帶著一種虛浮的、踩不到底的輕飄。

  街對面,昏黃的路燈在瓢潑大雨里掙扎著,光暈模糊成一團。

  雨幕像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帘子,把遠處的錦繡里家屬樓那片熟悉的燈火,隔得朦朦朧朧,像是隔著一片洶湧的海。

  回去?

  吳宏海喉嚨里發出一點嗬嗬的聲響,像破風箱。回去?回去看老東西那張死人臉?還是看那些街坊鄰居躲瘟疫似的眼神?

  他攥緊了破網兜的繩子,尼龍繩勒進指節,生疼。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來。

  雨更大了,砸在頭頂的瓦檐上,匯成一股渾濁的水流,瀑布似的澆在他腳邊的泥地上,濺起冰冷的泥點,打濕了他那條同樣辨不出本色的單褲褲腳。

  他猛地一低頭,肩膀縮著,衝進了雨幕里。

  雨水瞬間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破布鞋踩在積水裡,噗嗤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窟窿里。冷,冷得骨頭縫都透著寒氣。

  「喲!這誰啊?瞧著面熟?」

  一個尖細的、帶著明顯惡意的聲音從旁邊小賣部的雨棚下傳來。

  吳宏海腳步沒停,甚至沒扭頭看一眼。他知道是誰,街尾那個整天遊手好閒的二流子。

  「嘿!啞巴啦?吳大公子?哦不對不對,」那聲音拔高了,帶著刻毒的興奮,「是吳大勞改犯!出來啦?裡頭飯食咋樣啊?比咱棉紡廠的細糧白面香不?」

  「哈哈哈!」雨棚下爆發出幾聲鬨笑。

  吳宏海只覺得一股血直衝頭頂,握著網兜的手攥得更緊,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強迫自己加快腳步,只想快點離開這噁心的聲音。

  「呸!勞改犯!晦氣!」一個半大小子,大概是二流子的跟班,故意從旁邊積著髒水的小水窪里猛跑過去,泥漿子「嘩」地濺起老高,全潑在吳宏海本就濕透的褲腿上,留下大片骯髒的黃黑色斑點。

  泥點子冰涼,帶著垃圾的腐臭味。

  吳宏海腳步猛地頓住。

  雨水順著他低垂的額發往下淌,遮住了眼睛。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個正得意地回頭沖他做鬼臉的半大小子。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像荒野里餓急了的狼。

  半大小子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鬼臉也忘了做,被那眼神嚇得一縮脖子,哧溜一下鑽回了雨棚下。

  吳宏海沒動。他就那麼站著,任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上的泥點,沖刷著褲腿上那片噁心的污跡。

  過了好幾秒,他才像一具生鏽的機器,重新邁開腿,一步一步,沉重地往前挪。

  脊梁骨挺得筆直,像根插在泥水裡的標槍,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僵硬。

  錦繡里的燈光近了。

  隔著雨幕,能看到筒子樓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隻沉默的眼睛。只有零星幾扇窗透出點昏黃的光。

  快到院門口了,他甚至能看到自家那扇熟悉的、刷了綠漆的門板輪廓。

  腳步,卻越來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他停在離院門還有十幾米遠的一個堆滿雜物的牆角陰影里。雨水順著破舊的磚牆往下淌,在他腳下匯成一小股渾濁的溪流。

  他靠著冰冷濕滑的牆壁,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和…怯懦。

  回去?推開那扇門?迎接他的是什麼?是老頭子砸過來的茶杯?還是鄰居們扒著門縫的指指點點?是馬蘭花那張刻薄的嘴?還是……林秀雲那平靜得讓他心慌的眼神?

  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透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喘不上氣。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粗糙的磚牆上!

  「砰!」

  悶響被雨聲吞沒。指骨瞬間傳來鑽心的疼,皮肉綻開,血絲混著雨水,在灰黑的磚面上留下一點轉瞬即逝的暗紅。

  還不夠疼,遠遠不夠。

  他像頭困獸,在狹窄的牆角里焦躁地轉了個圈。

  目光茫然地掃過雨幕,不能回去,至少現在不能。他需要喘口氣,需要找個地方,把這身濕透的、散發著霉味和屈辱的皮囊晾一晾。

  去哪兒?

  腦子裡一片空白。

  雨水流進眼睛,澀得發疼。

  他下意識地朝著跟錦繡里相反的方向走,漫無目的,腳步踉蹌,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水裡,踩在坑窪不平、被雨水泡軟的路面上。

  不知不覺,拐進了一條更黑、更窄的巷子。風在這裡打著旋兒,嗚嗚地響,像鬼哭。

  這是新風巷,早些年蓋廠房堆廢料的地方,後來就成了城市角落裡的瘡疤,亂搭亂建的棚戶歪歪扭扭擠在一起,垃圾堆在牆角,散發著餿臭。

  雨水沖刷著路面,露出底下被踩得稀爛的煤渣和碎磚頭,硌得他腳底板生疼。

  黑,真黑。只有遠處路口一盞半死不活的路燈,在雨幕里透出點昏慘慘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兩邊低矮棚戶扭曲的輪廓。

  雨水順著破油氈、爛石棉瓦的縫隙往下淌,滴滴答答,敲打著不知誰家扔在牆根的破鐵桶,聲音空洞又瘮人。

  吳宏海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破網兜拖在泥水裡,像個累贅。

  腦子裡像塞滿了濕透的棉絮,沉甸甸,木然然。冷雨澆在身上,似乎連最後一點熱氣都帶走了,只剩下麻木。

  就在這時!

  「啊——!放開我!救命啊——!」

  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像把淬了冰的錐子,猛地刺破了雨幕的喧囂和巷子的死寂!尖銳,驚恐,帶著瀕死的絕望!

  那聲音,就從前面拐角不遠處的黑暗裡傳來!

  吳宏海渾身猛地一激靈!像被通了電!腦子裡那團漿糊瞬間被這聲尖叫撕得粉碎!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甚至沒看清前面發生了什麼,身體已經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

  「操!」

  他低吼一聲,像頭被激怒的豹子,肩膀猛地一甩!手裡那個破網兜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前方的黑暗!網兜里的破衣服、搪瓷缸子、硬窩頭,天女散花般飛了出去!

  「哐當!嘩啦!」

  東西砸在什麼東西上的悶響,伴隨著一聲粗野的咒罵:「媽的!誰?!」

  借著巷口那點昏慘慘的光,吳宏海看清了!三個黑影,正把一個穿著淺色衣服的人死死按在濕漉漉、布滿垃圾的牆角!地上掙扎的人影,看身形是個女的!

  一股邪火「轟」地衝上吳宏海的頭頂!燒得他眼睛赤紅!腦子裡什麼念頭都沒了,只剩下兩個字:弄死他們!

  「滾開!」他喉嚨里爆出一聲嘶啞的咆哮,像受傷野獸的嚎叫!整個人像炮彈一樣沖了過去!

  雨還在下,冰冷刺骨。

  巷子裡瀰漫著垃圾的餿臭和血腥味。

  吳宏海背靠著冰冷濕滑的磚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每一次吸氣,肋骨都像被鈍刀子狠狠刮過,疼得他眼前發黑。喉嚨里一股濃重的鐵鏽味,他忍不住「咳」了一聲,帶出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混著冰冷的雨水,砸在腳下的泥漿里。

  剛才那幾分鐘,像一場混亂、血腥的噩夢。

  他記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下。

  拳頭,腳踹,還有那該死的、帶著鏽跡的鐵管子砸在胳膊上的悶響。

  只記得自己像瘋了一樣,腦子裡只剩下監獄裡打群架時那股不要命的狠勁。

  拳拳到肉,專往軟肋、下顎、眼眶招呼!逮著一個就往死里揍!一個流氓被他砸碎了鼻樑骨,血糊了滿臉,慘叫著滾到一邊。另一個被他一個頭槌撞在胃上,蜷縮在地上乾嘔。最後一個,被他搶過來的鐵管子狠狠掄在小腿上,骨頭裂開的脆響,在雨夜裡清晰得瘮人!

  但這一次他並沒有犯罪的感覺,反而有一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快感。

  那三個傢伙,丟下幾句狠話,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巷子深處的黑暗裡,像幾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癩皮狗。

  贏了?吳宏海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他抬手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溫熱的液體,流進嘴角,又咸又腥。

  是血,額頭破了,顴骨也火辣辣地疼,胳膊肘那挨鐵管子的地方,骨頭縫裡都在叫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本來就破舊的單衣,被撕扯得更爛,沾滿了泥漿、血污和不知名的穢物。

  一隻鞋也不知道甩哪兒去了,光腳踩在冰冷的泥水裡,凍得沒了知覺。

  真他媽的…狼狽。

  他自嘲的笑了笑,撐著牆想站直。

  那個被他救下的女人,還蜷縮在牆角。

  淺色的呢子大衣糊滿了泥漿,濕漉漉地裹在身上。她雙手死死抱著頭,身體篩糠似的抖著,像一隻被狼群恐嚇後孱弱的山羊。

  吳宏海皺緊了眉,麻煩。天大的麻煩。他一點不想沾上任何麻煩。

  他撐著牆,轉過身,拖著那條疼得鑽心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走。

  只想儘快離開這鬼地方,找個沒人的角落,舔舔傷口。

  雨還在下,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身上的傷口和污穢,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和疼痛。

  就在他快要走出那片被路燈微光勉強照亮的區域時——

  「等…等等!」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聲音還在抖,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驚嚇過後的沙啞,但很清亮,像被雨水洗過的玻璃。

  吳宏海腳步一頓,沒回頭。

  「你…你叫什麼名字?」那聲音追問,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執著。

  吳宏海心裡那股邪火又有點往上拱。他猛地轉過身,雨水順著他打綹的頭髮往下淌,糊在臉上那道流血的傷口上,讓他半邊臉看起來猙獰可怖。

  他眼神兇狠,像頭被逼到絕境的狼,聲音嘶啞地低吼:「問個屁!滾!」

  吼完,他啐了一口嘴裡的血沫子,再次轉身要走。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我叫田琳琳!」

  那清亮的聲音再次響起,穿透雨幕,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甚至…有點命令式的意味,追著他的背影。

  吳宏海像被施了定身咒,腳步硬生生釘在了泥水裡。

  田…琳琳?這名字有點耳熟…商業局…田局長?!

  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回過頭。

  巷子牆角,那個女人已經扶著濕滑的牆壁,艱難地站了起來。

  她胡亂地抹開糊在臉上的濕發,露出一張被雨水沖刷得有些蒼白的臉。狼狽,卻掩不住五官的精緻和輪廓的姣好。

  那雙眼睛,此刻還帶著驚恐未消的水汽,卻直直地看向他,亮得驚人。雨水順著她尖俏的下巴往下滴。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一身襤褸、滿臉血污、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的男人,沒有絲毫的退縮。她甚至往前艱難地挪了一小步,沾滿泥漿的皮鞋踩在水窪里。

  「你…需要幫忙嗎?」她看著他,清晰地又問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吳宏海腦子裡混沌的雨幕。

  幫忙?

  吳宏海愣住了。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冰冷的雨里。

  血水混著雨水,順著他破爛的袖口往下淌,滴在腳下的泥漿里。肋骨疼得他吸氣都困難,光著的腳凍得快要失去知覺。

  他需要幫忙?他需要的東西太多了!他需要一個地方避雨,需要一塊干布擦擦這身泥血,需要一瓶烈酒灌下去驅散這透骨的寒氣,更需要一個能把他身上「勞改犯」三個字洗刷掉的漂白粉!

  可這話從一個剛被他從流氓手裡救下來、穿著呢子大衣(雖然髒了)、一看就跟「錦繡里」這種地方格格不入的女人嘴裡問出來,顯得那麼…荒誕,又那麼…刺耳。

  幫忙?她能幫什麼?給他錢?給他一身乾淨衣服?還是…給他一個體面的身份?

  吳宏海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個嘲諷的笑,結果只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喉嚨里滾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像是野獸受傷後的嗚咽。

  他下意識地想把手插進褲兜,摸到那空蕩蕩、濕透的布料才想起,自己連個像樣的兜都沒有。

  他猛地想起什麼,用那隻沒怎麼受傷的手,哆嗦著伸進濕透的上衣內兜。指尖觸到一張被水泡得發軟、幾乎要化掉的紙片。他費力地掏出來。

  昏黃的路燈光下,那張印著鮮紅公章的「刑滿釋放證明」,已經被雨水徹底浸透、泡爛了。

  字跡模糊成一團團藍色的墨暈,紙張軟塌塌地黏在一起,像一塊骯髒的抹布。上面的名字和日期,都糊得看不清了。

  他盯著手裡這團爛紙,眼神空洞。這就是他的身份。一張被雨水泡爛的廢紙。

  「呵…」一聲短促的、帶著濃重鼻音的笑從他喉嚨里擠出來,充滿了自嘲和絕望。

  他把那團爛紙狠狠攥在手心,黏膩的紙漿從指縫裡擠出來。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那個叫田琳琳的女人。

  雨水沖刷著她的臉,她的眼神依舊亮得驚人,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探究和…也許是憐憫?不,不是憐憫。那眼神深處,有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團在雨夜裡燃燒的、小小的火苗。

  吳宏海的心,被那眼神燙了一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暴戾猛地沖了上來。他不需要憐憫!更不需要這種高高在上的「幫忙」!

  他猛地別開臉,不再看她。

  用盡全身力氣,拖著那條傷腿,一瘸一拐地,再次轉身,朝著巷子外更深的黑暗和雨幕走去。

  背影在昏黃的光暈里,顯得格外佝僂、狼狽,卻又透著一股死犟的、不肯低頭的狠勁。

  田琳琳站在原地,看著他幾乎融入雨幕的背影,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忽然抬手,用力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條同樣沾了泥水的羊毛圍巾——一條淺米色、質地精良的圍巾。

  她緊走幾步,追到巷口,對著那個快要消失在雨中的背影,用力喊了一聲:

  「喂!拿著!」

  她揚手,把那團柔軟的、帶著她體溫的圍巾,朝著吳宏海的背影用力拋了過去!

  圍巾在空中划過一道濕漉漉的弧線,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啪」地一聲,掉在了他前面幾步遠的泥水裡。

  吳宏海的腳步,第二次頓住了。

  他低著頭,看著泥水裡那團淺色的、迅速被污水浸透的織物。雨水瘋狂地砸在上面,濺起細小的水花。

  巷子口斜對面,那家還沒打烊的小雜貨鋪里,門縫底下透出點微弱的光。

  一台老舊的紅燈牌收音機,正滋滋啦啦地響著,一個嚴肅的男播音腔,努力穿透雨聲和電流干擾,斷斷續續地飄出來:

  「…全國…科學大會…勝利召開…提出…科學技術是生產力…要尊重知識…尊重人才…」

  吳宏海像沒聽見。他盯著泥水裡那條圍巾,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彎下腰,伸出那隻沾滿泥污和血漬的手,沒有去撿那條圍巾,而是從旁邊渾濁的泥水裡,摸索著,撿起了自己那隻不知何時甩掉的、同樣糊滿泥漿的破布鞋。

  他直起身,把破鞋夾在腋下,光著一隻腳,頭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徹底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雨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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